“你……你……你……你……”
前面的人,立刻很顽皮地学着他的话声,接口道:
“我……我……我……我,我姓鲁,鲁——平——就——是——我。”
最后的一语,真有非常的力量。话方出口,侦探长的身子只觉腾云一般,逐渐飘浮起来。小楼上的楼板,尘封门窗椅桌,一切都在眼前旋转,同时,身躯便摇摇欲倒。自称鲁平的中年汉,含笑上前扶着他道:
这样说着,侦探长的双目依然直瞠,嘴皮微微欠动,做出说话的姿势,终于说不出话来。鲁平又含笑说道:“镇定些吧,侦探先生,兄弟还有事拜托。这里有一封信,费神乘便交给那老牌霍先生。再者,我们方才曾许一种报酬,鲁平很重信用,这里另有大洋一元,敬烦转致我们几个临时的忠实党员,聊表一点微意。”
鲁平说完,果然取出一封信,和一张破烂不堪的纸币,强行塞进侦探长的手内,末了,又将那支九响手枪,送在他的另一手内,说道:
“这是原璧,敬谨归赵。”
手枪既归原主,侦探长觉得适间外出旅行的全部勇气,有一半已回了躯壳。勇气来了,怒气也来了,最使他愤懑的,却是“这里还有黑佬”的一句话,无端累他空喜了半日,还说什么丰厚的报酬,结果却是很“阔绰”的大洋一元。越想越恨,他明欺这可怕可恨的敌人,两手空空,不及取出袋内的小手枪,意欲拣中他的要害,加以冷不防的袭击。不料一眼瞥见鲁平一只手内,正把许多小小的东西,一起一落,在那里抛掷作耍,手法熟娴而曼妙,像是江湖卖艺人的技术。一经凝眸细看,刚回府的那股勇气,顿又上了火车。原来这一起一落的东西,恰是几颗小小的枪弹,不知何时从自己枪内卸了去的。侦探长颤巍巍握着那支等于零的空枪,只听鲁平一阵狂噱道:
“无用的黑心先生,算了吧,留些精神,回署好哭诉咧!我觉得我们见面颇不容易,留一点纪念物,也是应该的!对不起,这些小宝物,兄弟拜领了!”
鲁平说罢,把那九颗枪弹就向怀里一塞,颔首道声“再见”,连下哼起“我本是散淡的人”的浪漫京调,一路踱着潇洒的方步,扬长走了出去。
这里孤零零留下了侦探长,眼看这怪物消灭以后,足足呆了三五分钟之久,他用学拨琵琶般的手指,捉起那封信来,看时,只见函面写着两行:
敬烦,临时忠实部下某君便交
霍大侦探亲批
里面两张八行笺,一笔飞舞的行楷,绝不依照普通信件的格式,写满文言白话间杂的语句,写的是:
最大的大侦探霍桑先生大鉴:
久仰泰斗,无由识荆,甚憾甚憾!这一次因为种种纷乱的误会,在不意中,竟使小子冒顶了大名。这是非常抱愧,而该请罪的。微闻珠钻会长王玉亭之爱子清官被绑一案,前途系委托先生出面办理。小子对于此事,为守割鸡焉用牛刀之诫,径已越俎代谋,当于某日,督率临时部下某某等六件,躬自“牵线”,直捣匪穴。所有男女霉虫六条,兹已押入北区第四巡警分署,恭候。
先生素以除暴安良为职志,亦或不以孟浪见责,清官无恙,暂留敝寓,交易条件,容再面议。更烦寄语责委托人为荷,拜托之至。
此请
道安
最小的小鲁平手奏
这信的末后,另有“模模糊糊的一日书”几个小字,侦探长看完这信,看看手里一张破烂了的纸币,看看那柄不争气的手枪,再看看这空洞的小楼之四周,迟钝的神经上,真有点模模糊糊,浑如做了一场离奇的大梦。
很拉杂地记述到这里,这件因许多误会而发生变化的新绑票案,已到了结束时期。所该补记的,不料这案情的后半节,另外还有一个可笑的误会:原来那位珠钻商会会长王玉亭先生对这案子始终并未委托过霍桑。只因他家在慌乱失措中,来了两个难得来的朋友,这两人恰巧穿的是西装,恰巧内中有一个,也戴着眼镜。他们问起这案,无意中提及霍桑,说:
“这事情倘能交给这侦探名家去办理,必得满意的结果。”
两位朋友原不过轻轻随口一句话,不防传入那位有胆做而没胆当的阿六先生耳内,一时心虚见鬼,错认说话的人就是那中国唯一的私家大侦探,冒冒失失,顿引起了自吓自的恐慌,直至于吓得脚下淌出油来。可怜他所通同的匪徒,偏偏也是一群绑票速成学院中的冒失鬼,彼此冒失,搭进了一个戏班,遂致演成许多冒失而缠夹的戏剧。更滑稽的,害我们那位精明的老友,跟着他们误会而误会,也上了一个小小的当儿,竟向霍大侦探乱投了一封滑稽的书信。料想那霍桑如有机会得见这信,一定瞠目结舌,等于批阅卓勿灵的诗集,这期间,不知还要惹出什么新鲜的误会来。像这种含有传染性的误会症四处蔓延开去,不知其所趋,岂非绝对可笑的笑话?尤其有趣的,鲁平那日带了那个新进的部下,同到锡寿里去,原是别有事,不期竟逢这种奇事,也可说是巧不可阶!至于这肉票清官,自从让渡给鲁平以后,对那豪富的王玉亭,最初本是预备獅子张口,重重敲他五十万。因为豪富者的金矿中,大半带些不纯不粹的杂质,敲他一下,原非一件罪过的事。但他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大慷他人之慨,自愿打个倒九折,便放清官回去。于是轩然大波就此告了结束。
一星期后,鲁平和一个青年党员在他们办公室中闲谈。青年眼内含着问句,鲁平因问道:
“吴六,你对那麻雀的谈话,不是还没有了解吗?好,好得今天有暇,你且坐下,听我说。”
鲁平捧着一个特制的水烟袋,在“咕噜”声里,便说道:
“这不是什么难解的事。我一见桌子正中那些三五成组而又‘筒’‘索’‘万’相间杂的雀牌,就知其中包含一种密号。但想,这是何种的密号呢?最初,我以为是利用雀牌一至九的数目,代替九个阿拉伯数字,列成那种中国电报符号的式样。但是不对,因为寻常的人们绝不会把电报符号一一记清楚在肚里。而且我们中国普通的电符,照例都是四字一组,每组相等的,而这桌上的牌,却是三三五五,多寡不一。于是我又因着这牌的多寡不等,便想到里面所暗藏的,或竟是英文。因为英文在近今社会上,最为普遍些,且有一个显明的证据,你不见那牌内的四个‘九万’,都已拣了出来,杂在桌角那些不用的‘东’‘南’‘西’‘北’等牌内吗?全副的雀牌,拣去‘东’‘南’‘西’‘北’‘中’‘发’‘白’等七样,余下筒、索、万三种,便剩下二十七样,再拣去九万一样,不是恰剩下二十六样了吗?于此更可决定,这二十六样的雀牌,一定代的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但是怎样的代法呢?当时我推想,布这密号的人,所以这样布着,一定是知道有人来救他,而这密号,却是布给救他的人看。势必存有一种侥幸的心理,希望救他的人,人目就能了解,但是用什么方法,能使救他的人容易了解呢?我想,除非一个方法,就是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等的数目,顺着那二十六个字母的次序,一一依次代替。依如,一等于A,二等于B,三等于C,四等于D……这样顺序类推。然而又有一个小小的疑难来了,因为那筒、索、万三种牌,数目都只到九为止,虽然三种合并起来,也尽够二十六样,但是哪样在先,哪样在后呢?费了我好几秒钟思索,不免又自笑太笨,因为那桌上的另一部分,明明另有三行牌,横列成一个三字形。第一行筒子,第二行索子,第三行是万子,明明这是用来表示先后次序的,而且常人说起雀牌的种类来,总说是筒、索、万,绝对不听见说索、筒、万,万、索、筒,或是什么万、筒、索的。如此再不明了,真正地也成为一个饭桶叔咧!”
鲁平继续说道:
“依照上面所说的方法,于是我便把一至九的九个筒子,依次代着A至I的前面,九个英文字母,其次把一至九的九个索子,接续下去,代着J至R的九个字母,复次又把一至八的八个万子,代着那S至Z的最后八个字母。你看,这里是一张表,表的后方,便是把那雀牌之谜,照表译成的英文。”
鲁平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纸来,如下方:
表的式样
一筒=A二筒=B三筒=C四筒=D五筒=E
六筒=F七筒=G八筒=H九筒=I
一索=J二索=K三索=L四索=M五索=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