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一 后台的巡礼2
这时他的态度,简直严肃得像一个站在神坛之前面对上帝的牧师。他把他的两丰的指尖,畏缩似的轻轻推开那姑娘的两条腿;看情形,好像这大腿上面是涂满着烈性的镪水,稍微沾着点,就会使他的指尖立刻腐烂似的。
总之,这一次的成绩,比着上两次的扫地与补袜的成绩,是显得特别的坏。
第二天,这天真而顽皮的易红霞把他这种劣等的成绩,在后台当众一宣布,引得后台的大伙都哈哈大笑,甚至有人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自这一天为始,这一位怪特的家伙连续着一个好久的时期不复再见于场子里的第一排第四个的位子之中。他似乎因这隔日的侮辱而生了气。
那个浓眉毛的武生金培鑫,他是一个制造酸素的专家。平常,他对任何一个接近易红霞的男子——无论是同道或是捧场者——都不表示好感。例外地,唯有对这位有趣的奢伟先生,却始终毫无敌意。他常常向他点头,招呼他到后台去玩。
前面说过,奢伟先生每年似乎有一个固定的时期,一连许多天,每天光顾这游戏场;而每三次的光顾,必定要到这狭小而凌乱的后台去闲逛几分钟。他进入后台,也有一种刻板似的方式:每次,他都是趑起地站在后台的出入口,必待有人向他点点头,或是向他笑笑,他方始像领到了一张许可通行的证书;如果那位易红霞姑娘亲自向他微微一笑,那他更像接到了一张光荣的请柬。
下一天——那个小女孩子报告“那个傻瓜又来了”的第二天——我们这位有趣的奢伟先生,他在那只“包定”的位子里坐了一会儿。照例,他又双手撩着他的蓝布大罩袍,趑趄地走向后台的出入口,默默地期待着那恩典的颁赐。
可是,他白费了一个相当长的期待,非但没有得到那张特殊的“请柬”,甚至他连一纸普通的“派司”也不曾获得。他在这一个凌乱而狭窄的地点,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未看到过的特异的情形。
七“第一百零二枪!”
这里面,似乎有些小小的纠纷在进行着。
奢伟先生努力甩着他的乱发,他从门口里面张望进去,只见在屋子的一隅,他首先望见那个已上了装的易红霞姑娘,正自低头默坐而垂着泪,泪痕把她靥上的脂粉划出了人生欢愉与悲哀的疆界。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吞咽下人世的无限辛酸,而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地不发一言。
在凌乱的另一隅,那个红满前后台的武生金培鑫,两条粗而浓的眉毛,竖得像一架救火梯子那样的高。只听他在咆哮着说:“咱们要不挽着胳膊,同上大酒楼的礼堂;咱们就挽着胳膊,同上殡仪馆的礼堂!”
有好些人带着满脸特异的神情,都在纷纷议论。
内中的一个人,用着一种缓和而小心的口气,在说:“快要一年啦!这也难怪金老板。”
另有一个人说:“易老板也有易老板的难处,担待她一点吧!”
第三个人插口说:“今年总不至于再会有变化,耐心点,反正你们总是好来好去的。”
奢伟先生生平似乎具有一个不爱预闻闲事的特性。他在这小小的后台走动,虽已有了近三年的历史,但他从来不曾打听或参与过这后台的任何一件闲事。因此,他对眼前这一个小小的纷乱,却也完全猜测不出这是一种何等性质的纷乱。
他把头发向脑后一甩,趑趄地准备离开这地点。
在后台一群混乱的群众中,有一个棕色圆脸的西装青年,这人似乎相当面善,但身上的色调,又不像是这里班子里的人。只见此人向他牵动着嘴,好像有向他招呼的意思,但结果,这招呼终于没有打出来。
奢伟退回前台,他的心爱的位子却已被人所占据,他无聊地走出了这嘈杂的京班戏场。
走出京班戏场,有一大圈栏杆,拦着一片士敏土的地,这是一个圆形的溜冰场。在沙沙的铁轮声中,有技术相当高明的业余溜冰家,有勤于练习跌筋斗的初试的勇士,更有几位国货“宋雅海妮”,在借此而卖弄她们全身多方面的曲线。
距离溜冰场数码以外,一个以骰子赌彩的小摊子上,有一个肥胖的人在高喊:“口+欧!劳莱!头彩!口+欧!七彩!口+欧!五彩!口+欧!来看看!”
这胖人的喊声,较之我们希特勒先生站在麦克风前向整个世界播音时的声音更兴奋。啊!这简陋的“蒙脱卡罗”型的都市,随处在以赌博的方式,引诱无知的广大的一群。
再走过来,一带狭小的柜台,拦成一个狭小的部分,这是一个气枪打靶的所在。离柜子几尺地位,有一方玻璃镜,上面画着五个彩色的圆圈,约有饭碗大小;每一个圈子的里层,有一枚铜圆大的红心,这是打靶的目标。这里打靶的方法,用一种装有橡皮头的细竹竿,插进一支短短的气枪的枪口里,那细竹竿上的橡皮头,特制成杯子形,向前打去,便能吸住在那玻璃上。如果你能打中那五个彩圈中的任何一个红心,那你便算中彩,而能获得一些柜子里陈列着的花花绿绿的小玩具。
这似乎是这整个的游戏场中,唯一的较有意味的游戏了。
这时候,这一座袖珍演武厅前,有一小堆“尚武”的人们,包括参观者与演习者,在围绕着看热闹。一个年约十二三岁而衣衫不很整洁的孩子,手执气枪,正自用心地在应试。很不幸哪!不知道是这孩子的命运不济呢,抑或是他的手法不行,只见一连打了好几枪,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这玻璃柜子里的半件奖品,而只获得了许多没有壳的鸭蛋。于是,我们这位落第的小英雄只能抹抹汗液,自动缴下了械,而处于在野者的地位。
奢伟先生在人丛里站了一会儿,他向那个吃鸭蛋的孩子看看,他的失神似的眼珠闪动了一下,似乎已引起了他一时的高兴。只见他把头颅一扭,甩动着额部的长发,却从蓝布大罩袍的插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抛上这柜台;他回眼向这身旁的孩子说:“小兄弟,让我打给你看。”
说话之间,柜子里的人,已把一枚竹竿替他装在枪口里。奢伟有气无力地举起这气枪,他一面以一种很不经意的样子,向着正中一个彩圈中的红心略略一瞄;一面他皱皱眉,嘴里发出轻亵的声音,咕哝着说:“这距离太近,打一百枪,会打中一百零一枪!那没有多大的趣味!”
由于他的话说得过分夸炫,却使四周许多道的惊奇的视线,不期而然都集中到了他的枪口上。
“啪——嗒!”奢伟的手指钩动机钮,一枪打了出去。
喂!打中了吗?
论理,他的话说得如此骄傲,这初试的第一枪,当然是必中无疑啦!可是不幸之至,他这一枪,非但没有打中红心,甚至他的成绩还不及那个落第的小孩;因为那个小孩,虽没有取得锦标,至少有一二枪却已接近这彩圈的里层。至于奢伟所发的这一枪,很可怜,却只打中了彩圈的最外层。总之,那枚竹竿和这彩圈的关系,只像一个站在赛马场外看赛马的人。
“哗!”四周的笑声哄然而作。
笑声中有一个人在冷酷地问:“咦!怎么第一枪就没有打中呢?”
“就因为是距离太近啦!”另一个人刻薄地回答。
“不!这是第一百零二枪哪!”第三个人附加了更尖刻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