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个二十一年前的少女,与目前这个少女,实际上却是毫无关系,即使她们有相同之点,但是以时间推算起来,至少已隔了差不多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了。而要紧的,是目前的那个姑娘。她,要是在这一刹那,她与那个武生之间,没有陡然地跳进了一个自已去,也许早已“香消玉殒”,魂归奈何天去了!幸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代她受了这场灾难。那个武生,瞄准了目标,扳动机栝,“砰——”的一枪,一颗滚烫的、火红的、应该射进那个姑娘的胸膛的子弹,无情地钻进了自已的肋骨,自已摇晃着,摇晃着,倒了!
之后呢?之后自已就不省人事了。等恢复知觉时,自已已经躺在这个斜坡形的**了。
但是,之后呢?说得明白一些,在我倒了之后,不省人事之后呢?
在奢伟先生“倒了”之后,“不省人事”之后,武生金培鑫又干了些什么危险的事?易红霞姑娘是否脱险了呢?说不定在自已晕去以后,浓眉毛家伙又接连放射了两枪呢?如此,则……
思想至此,奢伟先生似乎听到“砰——”一响,接着,又连接听到“砰”“砰”两响,他的脑膜上,突然浮现着一个胸前喷射出血泉的少女,向地下倒去,倒去……接着,奢伟见她,双手捧住胸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时地痛苦地**着,咬着牙,发出低弱的呻吟声;不过又过了二三秒钟,但见她在高低不平的石卵子铺成的地面上,翻滚到东,翻滚到西,结果,她是停止了动弹,停止了呻吟,绝无声息地躺倒在鲜红的血泊中了。
“啊!”
奢伟不自觉地用出了四十年前吃乳时代的气力,极声地叫出了上面的一个字;随着,他的衰弱的心房和衰弱的脑海都在急速地砰跳,使他消瘦的面颊痛苦地一阵阵地**着,他竭尽全力,又大声呼叫:
“姑娘!易姑娘!”
此际,奢伟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使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从回想中回到现实。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向髹着白漆的,在灯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来的病房中,勉强定睛“巡礼”了一回。所收进他的眼帘的,是那个白帽、白鞋,背后两条交叉的白带,系着一个洁白的围身的看护小姐。
他,奢伟先生见到站立在床前的女子,好似获救了似的,在斜坡形的病**挣扎着——想起来——而且还叫着:
但是,他失望了!他的反常的过于兴奋的,也可以说是“歇斯底里”的动作,并未获得反响。相反地,那位看护小姐还是轻轻地用两条手把他按捺下去,表示不接受他的请求;同时,不说一句话,只从樱桃般的小口里“嘘——”的一声,阻止他说话和禁止他这种有碍病体的疯狂动作。
但是,奢伟先生却完全变成了任性的小孩,完全不肯听从大人的嘱咐似的,他在两条柔软的,但按捺在奢伟的病体之上,恰像两只铁腕的铁掌之下,拼命地挣扎,迷惘地继续大嚷着:“姑娘,那个勇敢得可爱的姑娘呀!”
然而,一瞬之间,他觉得他的衰弱的身体之上,已失去了两只铁腕,再一瞬间,在他的面前,光明又忽然消逝,被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高不可攀的黑暗统治了他,统治了这一位心头焦悚的、受着重伤的奢伟先生。
他苦恼,烦闷,心房里恰像有千头万绪无论如何不能彻底解决,无论如何无法梳理得清。而且,他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又失去了可能扶助他的人。他孤独,寂寞,他苦痛地,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姑娘,姑娘,易……”
奇怪呀!怎么灯光又倏地亮了!他费力地睁着眼,他认清了,在这病房中,除了适才的看护小姐之外,另外还跟随着一位,同样穿着白色外衣的男子,他,奢伟先生疑心是她去请来的,特地为了要援助他的人。因此,他又极声叫道:“帮助我,帮助我起来,我要去援助那个可怜的姑娘!”
穿着白色外衣的男子,紧蹙着眉尖,低低地向看护小姐说道:“思索过度,神经太衰弱了,只有替他再打一针……”
奢伟先生见她没有答话,仅仅连连地点着头。
他预备不顾一切,再向他们呼吁,不错,为了易红霞姑娘,他险些与密斯脱死神认了“郎舅亲”,如果她照旧牺牲在那个浓眉毛家伙的无情的铁丸之下,他,他的奔忙,他的中枪,他的现在痛苦地困兽似的被捆扎在这病**,岂非一切等于“流水”?他要……
此际,他感觉到大腿上被蚊虫叮了一口似的,隐隐有些作痛;随着,他的脑海里一切纷乱无序的思绪都“逃之夭夭”了。
他的脑海里说是空虚,并不空虚,说不空虚,但是却一点什么都记不起来。他的意识已完全模糊,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了。
甚至,又隔了几秒钟,他的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模糊了,他分辨不清。站立在病床面前的白鞋、白帽、白衣服,仅仅变成了一团白,扩大,扩大,模糊,模糊,扩大到,模糊到什么也不再可以辨认出来。
至此,他又昏昏沉沉,跌进了睡梦的境界去。
十五二月二十六日的谜底
相同地,谁都酷爱黎明,憎恶黑夜的。黑夜里,人们所挨熬的是恐惧的、焦悚的、寒冷的,一分钟如一天、一月一年般悠长。黎明则相反,它给人们带来了光明,温暖;光明指示人们向人生旅途中迈进的正确的目标,温暖的阳光,爱抚在“旅人”的背上,增加了旅人前进的勇气。因此,在人生的旅途上,不甘后退的人,是都欢喜光明的。
当然,这儿也是同样的。悠长的黑夜,给奢伟带来的,是纷扰、焦悚、寂寞、烦恼!如果他的“思想之箭”,绝无阻挡地,尽管向“牛角尖”中钻去,而没有大腿上的蚊虫似的一刺,没有在此“一刺”后的一刹那模糊了意识,失去了知觉,那么,在这漫漫的长夜里,也许,奢伟会思索成一个疯狂的人,甚至,因之而影响到他的不曾恢复健康的病体,而发生不幸的变故!
但是,毕竟靠了此“一刺”之后,帮助奢伟,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这可怖的黑夜。而当他疲乏地想睁开眼睛时,一线光明,紧紧地射进了他的半开的眼缝中。
奢伟先生感到口渴,同时,或许是昨夜思索太甚之故,头脑中微微有点胀疼,而耳膜上,也似乎有一种不可见的槌子,在不断地槌着,发出了“嗡嗡嗡”的烦人的声音。
他感到不适,也感到口渴,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昨天的那个白帽、白鞋、系一条白围身的看护小姐是否在这里,想要求她给他一些医院里所可能允许给他喝的饮料。
正在此欲睁未睁之际,猛然间,他的耳膜上,被一个熟稔的沙哑的叫声,重重地刺了一下,他立即中止了他适才的想望,而假装着熟睡,要听一听这些谈话。
这熟稔的沙声是谁啊?
诸位读者,谅来不至于健忘到连这个沙声也记不起来。虽然诸位读者都牢牢记着,但是,笔者可并不放心,仍旧要不惮烦地告诉读者的。
他是——身上穿着一套臃肿的西装,一张橘皮色的脸,加上一撮小胡子的,著名的“法学家”,同时,又是本埠各向导社中的一个有经验的“被向导者”——我们早已认识的孟兴先生。他正在低低地,然而相当兴高采烈地,在和什么人谈着什么。
刺进奢伟耳膜的第一句话,显然已是“中场”,离“序幕”很远很远,因此,虽然相当让我们的奢伟先生引起注意,但是,他却摸不着头脑,这一句话究竟是指谁而言。
孟兴从他的沙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声是:
“……我必定把他的身体,一段段切开来;再把他的一段段片成片,然后,嘿嘿!有心再这样继续下去工作吧!把他的一片片剁成酱;于是,把他的酱……”
“老孟的主意真不错,把他剁成了肉酱,装了瓶,再在报纸上大吹一下,倒可以大大捞一笔意外的‘外快’哩,是不是?可是,在这种米珠薪桂的非常时期,老孟,我劝你还是不必如此傻,节省点时间吧。第一,剁成酱要时间;第二,收买旧瓶又要时间。所以,你还是干干你的老本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