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春回大地”,但是,气候还是相当寒冷,兆丰公园中的枯枝上,恰像“风烛残年”之老者,风光惨淡;风,“呼呼”地掠过枯枝,被“榨”出苍老的“哗哗”的沙声。
风是那样的猛烈,谁都会被刮得颤抖。但是,逆风而行的鲁平与罗绛云小姐,却似乎都一些也感觉不到,只是在热烈地争论着什么。
罗绛云小姐的容颜,显然消瘦得多了!樵悴,疲乏,焦悚,惶惑,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爬出来,爬满了整个脸面。她默然地、低低地柔声向鲁平说:
“平!没有考虑的余地了吗,你与我之间的事?”
“是的!”鲁平沉痛地说,“云!委实我考虑不到一个妥善的方策,如果一定要在现在决定。”
凛冽的寒风卷起披散在她额际的细发,但是,她已失去了整理它们的情绪。她的心绪,也恰像细发似的散乱无序。她继续说道:
“让我再说一遍,可以吗?平!对于你我的事,我说得快‘舌敝唇焦’了,但是我还是再想唠叨一遍。平!你不记得我第一次对你所说的话吗?我说:我不管你是个‘强盗’,或是个‘贼坯’,我还是愿意做你终身的伴侣。那时,平,你以为我知道了你是个强盗之后,我就鄙夷你吗?不,不!平!请你放心!我绝对没有一点鄙视你的念头。我只有更敬慕你,更爱恋你!我觉得,如果我能够在你的身旁,不但不会辱没我,相反地,只会使我骄傲。你,平,以你的行为,与那些伪善的‘正人君子’相比,不是一方面卑鄙得可耻;而你是干得**裸的叫人可爱啊!而且,纵然你的行为有可议之处,也并不是你的错,而是社会之罪啊!平!这种话,请你记一记看,我向你说过了多少遍了呢?平!我的平!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我也愿意做你的帮手,我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把一切不合理的事,发掘它的根源,然后,绝不容情地铲除它!我希望你,在今天,不再叫我失望,拒绝我的请求啦!”
“在今天?不能,不能!云!请你不要悲伤!”然而,鲁平自已却显得十分悲哀,幽幽地说,“今天我约你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重提旧事,而是,我将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有一个做牧师的朋友,他非常虔诚地信奉着上帝,准备在三天后,启程到云南去传教。我非常想和他一起去,为了想忏悔我过去所犯的罪恶,但是,目前我正被一件要紧的事缠住了,最快也非在半月之后方可以结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跟他一起去,暂时把赐予我个人的爱,广泛地散布给每一个值得我们爱的人!我,云!当我了结了这一件要紧的事情之后,再等到接到了你的固定地点的来信之后,我将追踪前来。如果在传道的过程中,我领悟了一切,而可以刷清过去的污点,那时,云!我自会向你求爱的。因此,我约你到此地来,是为了:第一,你我之间,不可解决的事,希望放在‘彼时彼地’去解决;第二,为了你的思想、康健,希望你答允我离开此地,专心致志,从事传道的事业。云,你是否舍得离开你的母亲?同时,你是否为了爱,舍不得离开我呢?”
罗绛云小姐对鲁平,比自已更要信任。她听说了他的话,低头依随着他的步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向前迈开脚步,沉吟不语,在暗自盘算着。
稍停,她抬起头,两串明珠般的泪珠,映进了他的网膜,微微地咬着下唇,向他点点头。
“考虑过了吗?没有问题吗?愿意到那偏僻的地方去吗?”
鲁平,紧紧地搂住她的纤腰,热诚地,发出了这一连串的问句。
她,罗绛云小姐,还是点点头。接着,她抽噎地说:
“平!我愿意去。母亲,我可以舍弃的,她虽然爱我,但也是狭仄的自私的爱,我要飞出这软性的自私的囚笼。”
他们个个浮上了甜蜜的、悲酸的笑。
又匆匆离别了。
三天后,停泊于十三号码头旁的驶往香港去的邮船中,牧师、鲁平与罗绛云小姐互道着珍重。
罗绛云小姐淌出了泪水,悲哀地说:
“平!你……不能失约的啊!”
“自然,”鲁平轻声地说,“云,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放心。老实说,我何尝又愿离开你呢?只等我接到你的来信,我立即来找你。你,云,你是我心目中的‘马利亚’呢!你是我的崇拜者,我可能舍弃一切,然而不能舍弃掉你。”
无情的汽笛,突然“呜呜”地呜叫起来,催逼着送行人的归去。
鲁平痴痴地望着,望着船身的渐渐移动,望着罗绛云小姐手中的粉红色手绢儿迎风飞舞,直到模糊,消失,他才嗒然神伤地回到他的寓所。
离此邮船启碇后两个月零五天,鲁平从绿衣人处,接到了一封久候不至的云南寄来的信。
看信封上的笔迹,分明是他的朋友牧师的手笔,他不明白为什么罗绛云小姐不亲自给他写信,但是,他只要读到,她已经平平安安地到了云南,他不是也安心了吗?至此,他不再妄加猜测,急速地拆开信来。
首先落到桌子上的,是一张不大的信笺,只寥寥数十字,是罗绛云小姐的娟秀的笔迹:
平哥:
妹托福已平安进了云南的境界。但是,在邮船中,因贪婪着海上的风景,受了凉,至今还是患着极重的伤风。大致明晚我们就可到达昆明了,等我安顿好后再给你写封详细的信。
祝好!
你的云
二月二十四日
另一张信笺上,是这样写着:
平兄:
且请你抑制住感情,读完我给你的信。
是今晚到的昆明,可是,罗小姐没有一同来。在今天黎明的时候,她,已被我和几个土人,草草地埋葬在离此七哩的深山丛草中了!
我们稍稍歇脚,正待再前进。突然,在这漫无人烟的深山旷野,闪出了三个剪径贼,他们抢劫了我们所有的一切,或由于罗小姐的容貌美丽,又起了**欲之心,罗小姐抵死不从,丧身在他们的尖刀之下了……
虽然写信的人,要鲁平“抑制住情感”,读完他的信,但是,叫鲁平怎样忍受得住,抑制得住情感?他,出娘胎来第一次,泪水如潮般地涌出了眼眶……
他的眼前顿时黑下来,虽然在白天,他已失去了他的明灯,而处在茫茫无标无的的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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