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色相当晴朗。他在病房里移动脚步。他的脚步是那样的杂乱无序、摇摆不定,恰像刚学步的婴孩那么地艰难于走动,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摸索。
饭后,他悠闲地仰躺在靠窗的软椅里,等待医师的到来。温煦的阳光,一些也不受玻璃窗的阻碍,扑泻进病房,洒射遍了他的全身,他感到周身相当温暖,他的心房也感到了异常的温暖。
医师进了病房,含笑地走近他身边,殷勤地问:
“奢先生,今天觉得怎样?”
“谢谢你,太好了。”
说后,医师把手按上他右手的脉搏,之后,又按上他左手的脉搏,点点头,说:
“嗯,真的与常人无异了。——奢先生,你此次得能起死回生,全靠一位姓易的姑娘呢!此人你认识不认识?”他看到奢伟点头示意,又继续说道:“当你进院的时候,是多么的危险!因为流血过多,若然不在十二小时之内给你输血,奢先生,你将完全不活!——在平常,那是极容易的,只消找到一个与你血液相同的人,给你一输血,马上就可以渡过难关。但是……”
“但是,凑巧这时候输血会员们都罢了工,原因是他们所出卖的血,价钱实在太低贱了!数度向医院当局交涉,可是总不肯提高价钿,明欺他们都是无能为力的贫穷人。他们忍无可忍,就在此时罢工不干,找不到一个输血的会员。正在束手无策之时,奢先生,似乎是合了‘吉人自有天相’这一句话吧?来了这么一位身材纤细的姑娘。她向我们医院里的医师询问,说:‘有没有一个姓奢的?他手指上套着一个嵌一尾鲤鱼戒指的。如果他需要输血,我愿意。’奢先生,她问得相当仔细,然而还不见定心,直到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手指上的戒指之后,才含着笑,勒起她的衣袖。——奢先生,由于这一着,你,不错,你是得救了,而她……”
说到“你”字,语气特别着重,而说到“她”却又突然停住了,样子不胜惋惜。
“她怎么?”
奢伟的心头,陡地浮上了一丝恐惧;同时,他也记起了半月前,余雷嚅嚅嗫嗫所说的话,“她,她……据我所知,她没有危险吧。”这是一句不负责任、含糊的话。当时,因为自已过于疲乏,无意深加研究,以致被他敷衍过去。而现在……他异常惊骇地岔断了医师的说话,颤抖着声音问。
医师也相当会“鉴貌辨色”,自知已失言,即立刻“转风使舵”,打岔到另一个话题上去:
“奢先生,她还需要静养静养,不宜多思索。——哦,等会儿见。”
说着,他站起身来,匆匆地准备向门外走去。当他将出病房的门口时,奢伟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说:
“医师,请问你,我可以上草地去晒晒太阳吗?”
他伸出不大有力的手,指着窗外的绿茵草地。
医师没有作复,不过频频地点着头,走了。
奢伟之提出“晒晒太阳”的请求,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真的要去晒太阳,而是想借此机会,探索易红霞姑娘的踪迹。他断定,易姑娘一定也病倒在此地,否则,何以这位医师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呢?医师最后的“而她……”的慨叹语,则是一个谜。是指“她”还是病得很凶险呢,还是已经为了自已,已经病死了?
他必须要去发掘这个谜底。
他慢慢地站起身子,颤抖着无力的腿,摸索着,慢慢地出了病房。他靠在走廊的白粉墙上,放开视线向前看去。只见仅有二三棵小树的园地中,遍地都丛生着葱绿可爱的短草,使他的视觉为之一新。
但是只不过一新双目而已,立即他掉回头来,向平坦的走廊走去。他,每一个病房的房门口,都要呆立一下,凝神注视一下门口的搪瓷牌子,看有没有注明着“易”字的。
“呜……呜……奢……”
飘进奢伟的耳膜,是那样的亲切熟稔。更甚于此者,这哀切的呼声中,含糊地分明有着了“奢”字。由此,使他猛然省悟,这呼声正是属于易红霞姑娘的。
他,似乎被无形的铁拳,重重地击上了鼻梁,感觉到一阵难忍的酸疼,继之,满眼眶已被泪水所浸沉,而遮断了他的视线。
他赶快拭去这可羞的泪珠。似乎“腾云驾雾”地,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恍恍惚惚地迈开脚步,扑进了传出这呼声的病房中去。
他看清了一切:病床边上坐着一个白衣的医师,在他的旁边的站立着一个看护。他们都瞪着惊讶的眼,被这位直冲进来的“不速之客”所怔住了。
他又看清了……床中央,一颗纤细的瘦怯的身子,被包裹在白色的薄被单里。露在被外和搁在枕子上的,是一个散发蓬乱的头颅,它的上面是可怖地呈露着焦黄之色,而瘦削到竟连什么都凹陷了下去。凸出的,是两颗失神的眼珠,两方高耸的颧骨和两排雪白的牙齿。然而,总不能因之而改变了它的原来的状貌,它,正是那位温柔、忍耐、天真无邪而又勇敢得可爱的易红霞姑娘的头颅。
他失去了常态地扑倒在**,拼命地摇晃着她的瘦怯的身子,急切而真诚地叫道:
“玲儿,玲儿!瞧!奢伟在这里!”
易红霞姑娘并不转动她的头颅,事实上,她已失去了此种力量!过去的“口+止+乔工”“趟马”的功夫,早早在她的身上消逝。她,仅仅转动她的无神的失了光芒的眼珠,向奢伟一瞥,随即又困乏地紧闭上,欲点头而没有点,只是幽幽地、断断续续地说:
“你……奢先……我高……高兴……极了!你还……还活……着……侥幸我……没……有……白送……掉……性……命……”
奢伟痛心地叫着:
“玲儿!你救了我,你输血救了我。但是,玲儿,我却仍旧不曾救了你,你呀!玲儿!”
易姑娘凄惨地一笑,又:
“奢先……不曾救……救我……我的身,我……我的……心,奢先……救了……我……我的心……谢……谢……你……我……我要……离开……这……世……痛苦……世界!希望……活……活在……你奢先……的心……心里。”
说后,又紧闭住她的渐渐灰白的嘴唇。
此际,恰像小菜橱倒在奢伟的心头突然搅翻了地,各种各样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悲酸、失望、愤恨……他哑声地呜咽着:
“玲……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