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矮子点点头。
这时,这位沙喉咙的先生,像老虎吃蝴蝶似的,早已吞啖完了他的四客三明治。他想继续再要一点,但他偷眼望望当前那些腰肢纤细的姑娘,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捺了一下肚子,忍住了。
左右两边,圆凳上的人们渐渐加多。柜台里的那些姑娘,不时把俏眼射着这红领带的家伙,似乎在说:怎么还不走?石冰站起来,把两张纸币抛在柜面上,付掉了账。他抽身离开了这柜台。矮子看看那瓶未喝完的橘汁,摸摸短髭随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这地下层的廉价商场里,挤在那些缺少购买力的顾客之中,兜着无目的圈子。石冰一边走一边向这矮子问:
“那位姚老夫子,他把这些信件抓在手里,预备怎么样呢?”
“他曾向那个政客讨过价钱——那简直是一个无法负担的吓人的高价!一面,他又扬言,如果在最短时期再不取赎,他准备把那几封信,送进字篓,不再换一个钱——你看,他是多么好说话啊!”
石冰冷然接口道:“这就是说,再不赎取,他就要把这些信件披露了。是不是?”
矮子点点头说:“正是。在过去,他也曾把这种立可兑现的支票,在他主顾面前,轻轻扯碎过的——这是他的一贯政策咧。”
他们缓缓走着,一个小小的圈子兜过来了,走到原来的地方——石梯之下——石冰发现左方的柜台里有几位姑娘,正把一种很难描摹的眼色,向他身上投掷过来,一面,还在窃窃私语。
石冰忽然站住步子,故意流露一种垂涎似的眼色,高声地说:
“喂!孟兴,我的心里热得慌,我要喝点冷饮,凉凉我的脏腑。”一边说,一边又在这左边的柜台前,迳自坐了下来。
孟兴觉得有点讶异,但他也感到很高兴。当他把他的肥矮的身躯,再度放上圆凳时,他立刻喊着:
“细客三明治,细客!”
“绿宝橘汁。”石冰应声而说。他的眼光,恰巧射在一件淡而红绒线的马甲上。
有三张粉脸,迅即抹上了惊奇的倩笑,一一因为她们明明看见,这红领带的家伙,即刻在对面,曾把大半瓶的绿宝,留着不曾喝完。
那个淡红马甲的姑娘,回身取着橘汁时,那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把铅笔尖在她腰里轻轻点了一下,轻轻地说:“喂!阿珍!你的贝锡赖斯朋走过来了。真的!他对于你很有意思咧!”
“啐!”一个纤小的身子,娇柔地一扭。
四客三明治,凑近了那撮短髭。
一瓶绿宝,又放到了那条红领带之前。
三个姑娘,闪向柜内的另一隅,在嘁嘁喳喳大谈;三双俏眼,雨点似的轮流向柜外飘送过来。
石冰不时把一种热情的视线,答谢着那些姑娘的“盛意”;一面,自管自向孟兴发问:
“那位大政治家有什么对策,应付那个姚朴庭呢?”
“那预备向姚朴庭酌量加些价,再不肯,那只有出于劫夺的一法了。——当然,他是决不肯让这些信件轻易披露的。”矮子努力进行第二度的“工作”,一面仍用福建口音沙哑地说。
他又继续说道:“眼前,姚朴庭把那个蓝信封,藏放在一座法国货的新式保险箱里,他以为这是万无一失了。”
“以上许多情形,你是从哪里探听来的可靠不可靠?”
“可靠之至!”矮子拈着半条红肠,傲岸地说,“新近,我和姚朴庭的一个心腹男仆认了乡亲。我借给了他二百块钱。此外,我又和对方那位政客的车夫新订了一个家谱——他是一个酒鬼;我送了他四瓶汾酒,加上几听罐头牛肉。一一他的女人称我为矮伯伯,还说我是天下第一个好人!因之……”
石冰笑笑,接口说:“这是罐头牛肉的特别功效,你倒很化一些本钱咧。”
“化掉一些小本钱,换到那么多的情报,那也不坏了。”
石冰猛吸了一口土耳其烟,赞美道:“不坏不坏!”
矮子以惊人的速率,吞完了第八客的三明治,他一眼望到石冰身前的橘汁,还是原封未动,于是他把那只玻璃瓶,很斯文地移到了他自己的身前。
柜以内,播送出一阵混合的轻倩的笑声。
石冰眼看这矮子,以一种龙取水的姿态,猛吸着那瓶里的黄色的流液。他又问:
“没有别的消息了吗?”
“还有还有!多着咧!”矮子暂时吐出了他的纸管。他说:
“前天呢,不知道还是更前天?姚朴庭突然接到了一封信,于是他又骚扰了起来。”
“一封信?谁寄的?”
“你!”矮子暗想:“请你不要假痴假呆吧!”
“他知道那封信,是我寄给他的吗?”
“为什么不知道?他的眼光精细得很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