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我的信,有什么表示?”
“他恐慌得了不得!——”矮子轩轩眉,轻鄙似的说,“真的!法国货的保险箱有什么用,哪怕德国货咧!”
“你不要把事体看得太轻易!”
“必要的话,我们只要玩玩那些‘二炭氧’或是‘硝酸甘油’的老把戏,那也很够了。你说是不是?”矮子挤挤眼扮了一个鬼脸,“所以,他自己也知道,那口法国保险箱,在你的眼光里,是决不会有马其诺防线那样可怜的价值的!因此,他不得不重新动动他的脑筋了。”
“如果他真这样想,那太重视我了。”石冰笑笑说。
矮子又把那支吸管,送进他的阔嘴;在一种谷谷声中,吸尽了瓶内最后一滴**。石冰向他看看,立刻伸起一枝食指,屈作了一个钩形,向柜内的姑娘们弯了几弯,做成一种召唤的姿势。
那个站在最远的红马甲的姑娘,抢先走了过来。石冰伸直他的食指说:
“再来一瓶。”
一瓶冷而黄的流液,随着一张热而红的面孔,一同送到这位“赖斯朋”的幻影之前。石冰把这橘汁,轻轻推到了矮子的短髭之下。
矮子望望他这同伴,他把空瓶推开些。他第二度又斯文地,抓着了这满的一瓶。
他缓缓地说:“昨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经历。”
“说下去。”
“就在昨天傍晚,我的那位新认的乡亲——姚朴庭的贴身男仆——他偷偷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主人已把那只淡蓝色的大信封,从保险箱里拿出来藏在身畔。看样子,好像预备要出去了。”
“哦!”石冰现出了很注意的样子。
“我的那位乡亲,曾经告诉我,姚朴庭在中国银行静安寺路的分行里,租有一只保管箱。因此我想:那家伙一定是要把这信封,送进保管库中去了。果真如此,这使我们的下文,比较又要麻烦一点了。你说是不是?”
石冰弹掉一点纸烟灰,点点头。
“所以我一得这个消息,立刻赶到三杏别墅去。”矮子吮咂了一下那支吸管,然后这样说。
“三杏别墅?”
“这是姚朴庭最近居住的所在。他为养病,新买了这所屋子;地点是在地丰路的尽头。至于你的信,却是从旧宅里面转去的。”
“哦!——说下去吧。”
“我只费掉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已赶到了三杏别墅的门口。那里有一带高高的围墙,马路对面,一座新添的自警亭,斜对着这围墙的铁门。借着这小小的木亭,正好暂时做了我的掩蔽物。”
“哦!”石冰弄熄了他的烟蒂,很着意地倾听。
“不多一会,果然,我从自警亭的直角形的玻璃里,望见这家伙从铁门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态度非常悠闲,装得像无事一样。在门外,他忽皱皱眉站定了步子。他像不甚放心似的,按了按他的西装大衣的衣袋。连着,他从大衣袋里摸出那个蓝色的大信封,看了一看,再把它塞向大衣袋里。然后他缓缓举步,向大西路那边走去。这情形,我在玻璃里看得很清楚,但那个家伙却是一无所觉。——”
“他向着大西路那边走去吗?”石冰的眼珠闪着光华,他问,“那你怎么样呢?”
矮子抹抹他的滑稽的短髭,他举着他的滞钝的眼珠,在来往的人群中捺了一下,他眼望着柜内那些漂亮的姑娘:
“当然!我在十码路以外,立刻偷偷尾随在他身后。走了约有二十家门面,巧得很!我碰到了龚毛毛——那个铁膀子的小抖乱——我向他‘拍了一个电报’,告诉他有‘公事”,于是那小子摸摸他的‘粉臂’立刻老远跟在他的身后。——”
第二只瓶又见了瓶底。矮子咂咂嘴,把那只被肃清的瓶子推开些。他继续说下去:
“奇怪!那家伙沿着那条大西路,像练习台步那样,一直大摇大摆走了下去。你知道的,那地方是越弄越冷静了。那时候天色已将近断黑,路上简直不见什么行人。我当然不肯放松这个机会。于是,我招呼了毛毛,我们像一阵风那样抢到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好一个戈林式的姿势!”石冰讥讽似的插口。他又问:“结果怎么样?”
“那位‘摆不平,先生,很容易被我们‘摆平’。他真识相。他向毛毛的臂膊看了看,立刻,他无抵抗、无条件而又无奈何地,把他大衣袋的宝物——那个蓝信封一一双手奉送了我们。”
“这可以称为三无主义!”石冰又冷峭地说了一句。他问:“你曾把这蓝信封拆开看看吗?”
矮子揿揿他的扁圆的鼻子,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忸怩地说:“拆开看过了。你一一你猜猜——”
石冰忽然伸起右手,把四个指头在口角边上一遮,立刻又向外一送——这是一种银幕上面习见姿态,你能看见那些漂亮的“小生”,常常向他们的女主角,表演这种有趣的小动作,——他急急拦住了矮子的话道:“好了!请你不必再往下说吧!”
当石冰伸出四指,做着这种挥送的姿势,他的眼梢,恰巧在那个红马甲的姑娘的脸上轻轻掠过。于是他无心的动作,立刻使这位姑娘的两靥,被抹上了一朵误会的红霞。
“喂!一个飞吻!”一个姑娘在轻轻地这样说。
“电报收到了!要不要我代你签一个字?”另外一个娇脆的声音,附加了一句。
“告诉小张,撕碎你的嘴?”这是那个被调侃的姑娘的反抗。
石冰对这柜子里的轻松活泼的短镜头,完全看得很清楚。他一面暗笑,一面只管向矮子说:“喂!孟兴,那个信封里,是几页无字天书呢?还是几张香肥皂的广告呢?”
“可恶之至!”矮子拍了一下肥腿,怒喊起来道,“那家伙竟敢把大半张旧《申报》,折叠起来撑满了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