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邮件航空邮件2
石冰看了看这封口上被剥碎的火漆印,默然把它按进了自己的衣袋。
他又不经意地向这矮子问:“我们这位姚老夫子的家庭里,还有些什么人?”
“一位夫人,一个姨太太,那是住在高宅里;大儿子已娶了亲分居在两处;还有一个小儿子,在民立中学读书。”矮子像背书那样稔熟地回答,他又附加道,“听说他这小儿子,却是他的半条命。”
说话之际,他们举步跨出了这贵族化的大商场的门口。踏到南京路与西藏路的交叉口,二人倚着路口的铁栏,又匆匆密谈了几句。最后石冰向这矮子说:
“老孟,这几天你很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一家袖珍舞厅,今晚举行通宵;还有一个黑灯舞的节目,你要不要到黑暗里去找些刺激?”
“黑灯舞,我最欢迎,可惜——”矮子抹抹他的短髭,他像忸怩似的并没有说完。
“可惜你的夫人,严格管理着红灯!是不是?”石冰笑笑。
“非常时期,交通困难。”矮子耸耸他的阔肩解嘲地说。
同日的两小时后,太阳在东半球的办公时间将毕。慈悲的夜之神,不忍见这大都市中的种种罪恶,她在整理广大的暗幕,准备把一切丑态完全遮掩起来。
斜阳影里,有一辆流线形的兰令跑车,在幽悄的地丰路上,悠悠然地驶过来。
哇!哇!哇!哇!哇!哇!阵阵的归鸦,结队在天空聒噪;它们像在讥笑着人间的扰乱,而在歌颂着它们自己的安适。——不错!这是值得向都市中的一般人们骄傲一下。你看,它们个个有着它们自营的安适的屋宇,至少它们绝不需要瞻仰所谓二房东的和蔼可亲的面目!
因这鸦噪,引起了这乘车者的仰视,连带地使他望见前面五十码外,有三株大树,巍巍然矗起在路隅一带高高的围墙以内——这是三杏别墅屋前隙地上的三株大银杏。“三杏别墅”这一个风雅的名称,正是由此而取的。
五十码路一瞥而过,越过了一座新点缀的漂亮的自警亭,这跑车上的人一跃而下,他把他的车子,推上这自警亭斜对面的边道,倚在那带高高的围墙之下。——这样,他可以获得对方一个三小时的义务守望,而不愁有人会偷走他的车子。
围墙斜对面的那个安闲的自警员,眼看这胸垂红领带的家伙,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仰着头向围墙内的那些树枝看了一下。在向晚的凉风里,不时有些枯黄的树叶,从这高高的落叶乔木上面飞舞而下;有一片,拂过了这人身上的一件米色上装的肩部。
连着,这人便举起轻捷的步子,走向那两扇铁门之前,伸手按着铁门边的电铃。片晌,铁门上的一扇狭小的套门轻轻开放,有一个满面机警的年轻的仆役,在这狭门里面露出半个脸,带着询问的神气。
一张名片从这西装家伙手内递进了年轻仆役的手,这名片上,很简单地印着两个仿宋字:
霍桑
似乎因为纸价飞涨的关系,这纸片被切得那样的渺小;可是上面这两个字,却给人们以一种非常伟大的印象——这比较这位来宾身上的华贵的服饰,具有更大的魔力。
那个年轻的仆役,过去他似乎曾经听到过一些这位大侦探的神奇事迹的,立刻他的眼角闪着光华而在“有什么事?”的问句之下,非常恭敬地加上了“先生”二字的专称。
“我要拜会姚朴庭先生。”来宾以一种上海绅士式的调子傲岸地说。
“请进来。”这年轻的仆人垂手让出路来。
对面的自警团员,眼看这位上海式的绅士,被招待进了铁门,那扇小门又轻轻关闭。
踏进铁门,靠近左侧的墙垣,是一条约有十五码长的煤屑走道,两旁砌着矮而参差的假山石。这煤屑走道,似乎筑成了还不很久。墙下的一带狭狭的隙地间,植有一些新植的小冬青树,和几簇草花。墙下另一隅,置有泥铲竹枝扫帚,修树枝的巨剪和一架横倒着的大竹梯。这种种,都表示这所别墅中的新主人,正忙着在修葺他的小小的乐园。
在煤屑走道的右方,那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地面上显示着一种新被铲掘过的样子。一小部分乱草堆积在那里,不曾完全清扫,前几天下过大雨,被铲过的低洼部分留有许多水渍。在这空地的一角,堆置着几叠整方的薄泥片——这是一种植有细草的泥片一一准备在这不平整的空地上,铺上一层软绿的地衣。
这里最触目的,却是空地中间的三株大银杏,列成一个鼎字形。它们的年龄还不算怎样老大,可是也都有了合抱以外的粗,正中的一株,大概已超过四丈高。
这是人类添衣的季节,而在植物,却是一个卸装的时期。绿森森的广大树荫,已脱落了好些树叶,在树底潮湿的地面上,四处铺下了薄薄的一层。
哇!哇!哇!空际的聒噪声,引得煤屑走道上的来宾,仰射起了视线。这使他想起即刻在路上所见的一阵归鸦,也许内中有几头,小家庭就建筑在这里的树头上。在这傍晚时节,一种归家时的欢笑声,不时划破了四下静寂的空气。
这里有一种都市中间少见的幽悄的景象。
走完了这曲尺形的煤屑走道,迎面一带屋子遮住了眼帘一一这是以前一座弄堂拆改成的屋子经过了第三度的化装,才改成眼前这种摩登的式样——虽仅三间半西式的小平屋,却收拾得非常清洁而耀眼。
屋子之前,筑成一带走廊,廊下有四根髹漆的方柱。这里陈列着几只鼓形的瓷凳和几盆花,令人想见夏夜坐在这里纳凉,必有一种意外的舒适;尤其是养病,更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大侦探在这走廊之下略等,他的渺小的名片上的伟大的名字,由这年轻仆人先送进屋子。
一会这位名闻全国的贵宾,郑重地被招待进了中间的一室。
当那主人带着一脸笑容,从一只大旋椅内站起身来迎接时,在他的和蔼可亲的笑容之后,分明藏有一种非常的狐疑。一面在想:
“唷!这位大名鼎鼎的私家大侦探,打扮得这样漂亮!他的生意很不错吧?一一可是他突然光降,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