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已有五十以上的年岁,一张脂肪充盈的红脸,表示在这大动乱的时期,并不曾尝到缺米或缺油的苦痛。他的两眼充满着慈祥之色,只是顾盼之间,带着一些斜视。在某几点上,给人一种聪明多智的印象。他的身材不很高大,却有一种精悍的样子,显见他在盛年时,也是式式来得的人物。
红领带的大侦探,又在口头自我介绍了一下。他接受了主人姚朴庭的客气的招呼,坐进了一只靠壁的软椅里。
仆役敬过烟茶,主人开始必要而不必要的客套。他说:
“一向久慕盛名,可惜没有瞻仰的机会。今天难——”
大侦探似乎已养成了一种节省时间的习惯,他不让主人客套下去,立刻接口:
“兄弟受到一个人的委托,有一件事想和先生接洽。”
“有一件事要和我接洽?”主人把慈祥的眼色,斜射在这大侦探的脸上。
“我的委托人,有几件文件,留存在姚先生处。现在他委托我和先生开谈判,准备把这些文件收回去。”红领带的霍桑,爽脆地说明了来意。
“哦!霍先生所说的,就是,臧国华——臧先生的事?”主人圆圆的脸上迅速地添了一层笑意,他高兴地想:
“呵!来了!毕竟耐不住了!”想时,他说:
“听说臧先生快要登台了。他很得意吧?——那很好!我准备把这些信件还给他,当作他登台的花篮。”
这一头慈祥的老狐狸,分明想藉这种圆滑有刺的俏皮话,腾挪出一些时间来,好准备他的适当的应付语句。
霍桑严肃地说:“必要的话,他可以绝对依从姚先生的条件。”
这话一出口,却使这老家伙,马上感到一种困难。他吞吐地说:
“那——那再好没有。但是很抱歉——”他又改变口吻,“但是很不幸!”
“我知道!”霍桑立刻以一种大侦探的应有机灵的姿态,截住他的吞吐的语句而凝冷地说,“我知道这东西已遭了劫夺!”
老家伙转着眼珠,露出了不胜惊佩的样子。他慌忙问:“那么霍先生可知道,劫夺这件的人是谁?”
“我知道!”大侦探仍以一贯的语调回答:
“又是那个讨厌的浑蛋!——”说时,他指指他自己的耳朵嫌憎地说,“那个耳朵上面挂招牌的浑蛋!是不是?”
这老狐狸听说,脸上格外装出了惊奇不胜的神态。其实他在暗自欣喜:他的妙计,消息居然会广播得那么快!他又暗暗筹度:眼前,囤货脱手的机会已到,要不要就把实话向这大侦探说明呢?沉思之顷,他举目望望这大侦探伸手自指着的耳朵,只见他的耳轮又大又厚,其白如玉。他想:记得中国的相书上,好像有过这样的两句,“耳白于面,名闻朝野”,看样子,当前这个机警的人物,和相书上所说的话倒有些相符的。就在这略一沉吟的瞬间,他已找到了一句腾挪的话。他把拇指一翘,恭维地说:
“霍先生名不虚传,料事如见。佩服!佩服!所以,我一遭到这事,就想来找先生商量。”
霍桑向他笑笑,似乎说:“帽子很高!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五分钟前说出这句话呢?”想念之间,他把一种严冷视线紧射在这老狐狸的圆滑的脸上说:
“有一件事很奇怪!一一”他停顿一下,突然厉声说道:“那被劫的信件并不是真的!”
“什么?”老家伙的脸色一变,几乎从大旋椅内跳起来!他感到自己的把戏,已被这机智的侦探一语道破,未免老羞成怒。要不是还想顾全脸上慈祥商标,他几乎就要大声咆哮。
但是,他听这位大侦探,又用较缓和的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也许,那些真的信件,是被这里屋子里的什么人——譬如说,佣人之类——预先掉换了去。”
这缓冲的语气,使这老家伙透出了一口气。立刻,他恢复了他的镇静,笑着摇头:
“没有那回事!决没有那回事!”
“然而这是事实!——并且,我根据某种线索,知道那一个深灰色的大信封,还没有走出这里的门槛。我可以和你打赌!”霍桑以大侦探的习惯的口吻,坚持他的意见。
“深灰色的大信封?你去弄弄清楚再说吧!我的大侦探!”老家伙在那旋椅里面旋了一下,这样轻鄙地暗想。他又讥刺似的说:
“霍桑先生的意见,自然总是准确的!那么,要不要把我的下人喊进来,切实追究一下?我这里,只有一个当差的和一个包车夫。”
他伸手作势准备按那桌子上的唤人铃,但霍桑却阻止他说:“暂时可以弗必。”
老家伙感到这事情的局势暂时已经弄僵,“脱货求现”的交涉当然已无法进行,于是,他索性尽力揶揄着说:“那么,霍先生,你要不要查查我这三间破屋子?”
他又含笑说:“如果霍先生真能在这螺蛳壳里,找到那个深灰色的大信封,那我真像小孩看到魔术一样惊奇了!”
“只要姚先生,能宽假我一小时的时间!”大侦探挺挺腰肢,发出极有把握的语声。
“哼!一小时?我可以允许你一百年!”老家伙心里暗想。一面他从旋椅内站了起来说:“不胜欢迎之至!霍先生请便。”
红领带的霍桑,也随之而抽身立起,从容燃上了一支自备的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