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薄薄的暮色,已像纱幕那样挂了起来。这小小的屋子,被笼罩于迎面广大的树荫之下,光线显得格外晦黯。屋外,一二声的鸦鸣,依然不时划破了幽悄的空气。
姚朴庭顺手扭亮了电灯,霍桑乘机以利锐的眼光,先向眼前的屋子里游目四嘱。
先前说过,二人谈话的所在,是在三间屋子中的正中一间,这一间屋子,似乎兼带着憩坐、会客与办公的各种职务。这里给人一种简洁净明的印象:一切大小陈设,绝无一件多余的东西。左右两壁安置着四只软椅与两只矮凳。壁上,两面各挂着一座阔边镜框,配着两张西式风景画。——这是一种印刷的画,抑是手绘品,大侦探一时却不暇加以细察——后方窗下,陈设一张双人大沙发。在劈对空地的前面,有六扇玻璃窗,靠窗放着一张大号的钢质写字台;写字台的东西也是那样单调,笔架、墨水、壶之外,一只唤人铃,一架电话台机与一个烟灰盘,如是而已。
总之,在这一览无遗的屋子中,除了那张写字台的几个抽屉之外,简直没有一个可供隐藏那枚信封的地方,——然而这一头狡狯而胆小的狐狸,他会把这重要东西随便藏在这种明显的所在吗?
粗粗一望之后,这位大侦探感到,在这正中的屋子里,已经无一点搜寻的价值。于是,他不禁举眼,流盼到左侧的一扇门上。那扇门正开着一半,并不曾关闭,霍桑探头进去张望了一下,他很有礼貌地回头看着主人;似乎要取得了许可,而后再进去。
老家伙非常“识相”,抢先推开了这扇门,顺手就在门边拨开了灯钮。他回眼向这大侦探说:
“那个灰色大信封,在未遭劫夺之前,就藏放在这间屋子里。这里有一座保险箱,霍先生可要进来看看吓?”
“很好!”大侦探悄然跟随主人,走进这左侧的一室。
这里的布置,和中间一室,有着相同的简洁单调的情形。左方靠壁,列有四口红木镶玻璃的什景小橱,橱内杂列着瓷、铜、木、石的小件古玩。对方有两座书架,稀疏地放着寥寥几册画。前面窗下,设有一只紫檀小琴桌,一小方昆石和一只小铜鼎,是这小琴桌上的点缀品。
大侦探的锐利目光,在接触到室中每一件东西时,他先很乖觉地偷眼察看主人脸上的反应;然后,他再决定要不要对这件东西,加以密切地注意?
可是,他这斯文而乖觉的眼光的搜索结果,似乎依旧并无所获。
最后,大侦探的视线,凝冷地移射到了室隅一座并不十分高大的保险箱上——这箱子约有三十五英寸高。当然,大侦探对于新旧各式的保险箱库,有着相当丰富的知识。他在一望之间,不需细看这箱上的牌子,就知道这是一种法国Hulequerue大钢厂的出品。箱门上装有一个刻着字母的转锁盘,一种使bnationLeck的独幅厚钢板的箱子。在一般十九世纪半的窃盗的眼光中,正是一种看着头痛的东西!
当霍桑的眼光,有意无意地射上这箱门时,那头狡猾的老狐狸居然抢先开口,他说:
“以前,我把那些信,藏放在这口保险箱里。这箱子装有密码暗锁,钥匙永远放在我的脑壳里。霍先生你看,谁能从里面变那掉包的戏法呢?”
说时,他竟不等霍桑开口,立刻俯身旋着转锁,自动开了这箱门。一面,他把以前藏信的所在,讥刺似的指给霍桑看。
其实大侦探是何等机警人物?他偷眼一看这老家伙的神态,就知道那个信封决不会用“押老宝”的方式,留存在这座保险箱里。
这第二室经过大侦探眼光的一番斯文的搜索,过去的经验告诉他,这里似乎也并没有可供密切注意的地方。
最后,他们踏进了第三室。一这是主人的卧室一一率直些说吧,这里的简单的情形与前二室相同,而侦察的结果,也与前二室完全相同——那就是说,我们这位夸大口的魔术家,并不曾实践他的诺言,而把他的白鸽和兔子从帽子里面突然变出来!
大侦探挟着满脸的沮丧,回进正中一室,颓然地倒进先前所坐的椅子里。他似乎想把他的气愤,尽量在纸烟上面发泄,只见皱紧了双眉,尽力把他的脸面,埋进了浓浓的烟雾中。老家伙坐在一旁,悄然凝视着他,慈祥的眼角里,露着一点怜悯的意味。
二人暂时无语。窗外,仍有一种“哇哇”的声音,代替了主客间的应对。
一会儿主人看看手表,忽然自语似的说:“哦!七点十五分了。我的表也许太快了吧?”他这语气既像是揶揄,又像是逐客,实际分明是说:“一小时的时间,差不多罗!要变戏法,快些变呀!”
大侦探的颜面神经纤维的组织,似乎具有相当的密度;他听了主人这种冷酷的讥刺,并不稍动一点声色。忽然,他从椅内抽身站起,要求主人让他借打一个电话。
他在那架台机上拨了一个号码,高声向话筒中说:“啊!包朗吗?我是霍桑。我的工作没有完毕,晚饭不必等我。”
主人在一旁喃喃接口:
“霍先生不嫌简慢,就在这里便饭。”
电话的对方,简单地回答:“OK”。这所谓包朗,具有一个十足“麒派”的嗓子。打罢电话,大侦探退归原座,仍旧把他的脸面埋进了纸烟的浓雾中——看他的样子,并无就走的意思,也许他是因为感到轧米的不易,真的想在这里叨扰一餐免费的晚餐。
主人以一种讶异的目光流盼着他。慈祥的脸上,渐渐堆起了一种不耐的神情。
霍桑的电话打出未久。那架台机上的铃声忽然大振,有一个电话从外面打了进来。主人顺手拿起听筒凑上了耳朵。
本年度的“麒派”嗓子,似乎适逢旺产的时期,电话中的对方,也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他自称是民主中学的舍监。姚朴庭在话筒里面问答了几句,他的圆圆的睑上,立刻露出了非常惶急的样子,只听他慌乱地说道:“我——我就来,我立刻就来!立刻——”
匆匆放下听筒,他以一种很不自然的眼光,看着这位大侦探说:
“抱歉之至!我有一桩要紧的事情,立刻就要出去。请霍先生在这里宽坐一会,好不好?”
他的语句的表面是留客;而他的话句的夹层是在逐客。——很微妙的!这是我们中国绅士们的传统的谈话艺术。
当时,我们这位大魔术家,正因_时变不出戏法而感到一种无法下场的尴尬,一得这个机会,马上他用收篷的调子,解嘲似的说:“好好!明天我再来。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信件找出来。然后,我再代表我的委托者,和姚先生开谈判。”
“好得很。”老家伙心不在焉地应对了一句,他匆匆拿起了他的帽子。
二人并肩走出这幽悄的三杏别墅。在“再见”声中,一个匆匆跳上包车;一个悠然跨上自由车。这里,剩下了那个青年的仆人和树顶上几头乌鸦,负起了守护屋子的全责。
两种车辆一前一后,沿着同一的路线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