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建宁王这件事已经是一摘了,别再有二摘的事情啊。”
可能肃宗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李泌会对他说这个,当即表示要找纸笔做李泌语录,写下来挂墙上天天看。
李泌:“好啦好啦,有这个想法就好,不用非得搞个形式。”
事实证明李泌这话说得十分及时,因为张良娣又开始散布广平王造反的谣言了。恭喜肃宗,终于没中招。李泌继续陪着他,直到唐玄宗收到了李泌写的奏表决定回归长安,李泌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朝廷,回到衡山继续他的修仙之路了。
仙君留步,人间有事
可惜修仙的总是不能长久,等到肃宗驾崩,广平王登基,即后人所称的唐代宗。这一次,轮到了代宗派人将李泌从衡山请回朝堂。且说代宗继位之后,虽然把李泌请回了长安,却和肃宗一样对李泌的修仙之路十分放飞,又是赐名号又是赐法器,并且实践了和尚“起家金紫”的预言,赐给李泌金鱼袋和紫袍,还在蓬莱殿旁边给他修建了一间修道的书院,有事没事就往里窜。名义上李泌没有官职,实质上军国大事李泌都有发言权。这还不够,代宗又命人给李泌建了一间外宅,让李泌能跟亲人旧识没事儿见面唠嗑。
可能套路也是父子相传,代宗的根本目的,是让李泌留下做同平章事。李泌在拒绝了N+1次之后,代宗灵光一闪,笑眯眯表示:“好好好,不当就不当,咱俩住得近一点早晚都能见面,有啥事商量着就办了,不当宰相也行啊!”
话是这么说的,然而代宗大历三年的端午节,新一轮套路又开始了。王公贵族都给代宗献上礼物,只有李泌没有——他也不太可能有,毕竟他是个道士,自称贫道的意思可能是说自己是个贫穷的道士。代宗心知肚明,却还明知故问:“先生,怎么就你啥礼物都不送我啊?”
李泌也挺无奈的:“我现在住在宫里,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陛下赐的,除了我自己真是啥都没有,陛下你让我送你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先生你呀!”
不好意思我想歪了,马上纠正自己的错误。
李泌倒是没想歪,可能还在顺水推舟成全代宗的套路:“臣不是陛下的人,还能是谁的?”
代宗表示心满意足:“先帝想让先生屈尊当宰相都没成功,现在先生你既然把自己献给我了,那就让我为所欲为吧。”
“皇上你到底想让我干啥?”
“嘿嘿嘿,我就想让你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封侯拜相当个俗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有一点点失望。可能代宗是扁鹊转世吧,看见修仙妄想症就想强行治疗。但是病人并不想配合还被气得哭唧唧:
“臣辟谷修道二十多年了,陛下干吗这么欺负我啊?”
“你哭也没用,在深宫里,哭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后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上谓泌曰:“先生何独无所献?”对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赐,所馀独一身耳,何以为献!”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曰:“臣身非陛下有,谁则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能得,自今既献其身,当惟朕所为,不为卿有矣。”泌曰:“陛下欲使臣何为?”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泌泣曰:“臣绝粒二十馀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复何益!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为泌葬二亲,又为泌娶卢氏女为妻,资费皆出县官。赐第于光福坊,令泌数日宿第中,数日宿蓬莱院。(《资治通鉴》)
自此,李泌迫不得已开始了主业修仙兼职做官的生涯。然而妄想症患者永不为奴,一旦仕途不顺,立刻回归修仙正道,在飞升成仙的迷之道路上策马狂奔不回头。期间更有无数次仙人降临在他面前,然而勾搭良久只是拍肩感叹:“乖,再留凡间等一等,等你辅佐完皇帝,就能升仙了。”
可能修仙人士最厉害的就是命长,用寿命碾压一切。纵观李泌六十八岁的高龄人生,熬死了玄、肃、代三位皇帝。嫉恨他的政敌更是从唐玄宗时期的杨国忠,到肃代德三帝时期的崔圆、元载、李辅国、常衮。每一次被政敌排挤,李泌都是在离开朝堂重返修仙的天堂兴奋起舞。他四次离开朝堂,看似是政敌取得胜利,但结果均是李泌活到政敌失势或者政敌逝世,最后被皇帝重新召回政界。
最后的最后,李泌拉着德宗皇帝的手说:“我给你讲,我看着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爸爸是怎么没了的;你爷爷发丧的时候,送葬的挽歌还是我写的;之前杨国忠挤对我,他死了;然后李辅国挤对我,他也死了;再后来元载他们很多人挤对我,现在他们都死了……”
德宗:“你这样我有点慌。”
李泌:“别怕,我真的该回去修仙了。”
我已登仙,你们随便
遥记多年以前,李泌枕着肃宗大腿但求一动天文。多年以后的贞元四年四月八日,一次月蚀被清晰观测到,在修仙妄想症患者李泌看来,上一次月蚀东壁,是曾经在玄宗驾前用棋盘考他诗文的张说过世之时。现在又是一次月蚀东壁,是作为宰相兼任学士的他离世之时,与曾经的张说遥相呼应。
次年三月,李泌终于在帝都安然羽化。坊间传闻,也是那个三月,在衡山蓝关之处,有个叫做林远的小官吏自称遇到了李泌。只见李泌一人骑马,穿着寻常衣服,说自己暂居衡山,与他聊起三朝旧事,而后淡然告别。直到林远回到长安,才知道李泌已经升仙。
不知道史官记述这一笔的时候是否也曾唏嘘:那些见证过开元天宝盛世大唐的人,终究是一个个离开了。如果说人死后只能存在于生者的记忆中,那么这个陨落的盛世,是不是也只能留存在那些经历过的人的回忆里,最后随着他们生命的终结,从此再也找不回?
李泌这一生,褒贬评价分歧颇大。作为一个重度修仙妄想症患者,李泌并不被儒家主流文化所认同。《旧唐书》评价他作为宰相没有任何建树,认为他“操尚不羁,耻随常格仕进”,也就是说认为此人只是不愿意从底层公务员慢慢做起,修仙只是走终南捷径罢了;而他当上丞相以后,更是“随时俯仰,无足可称”,只会随波逐流;其后是“复引顾况辈轻薄之流,动为朝士戏侮,颇贻讥诮”,大概就是混得十分之差。
后人评价众说纷纭,然而对李泌来说,大概这一生还是以修仙为己任。在儒家倡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死谏精神下,李泌却是贯彻落实了作为道士的自保精神,因此颇受诟病。即使是安史之乱期间,肃宗不顾总方针,冒进收复两京,导致后期战乱时间延长,他也没有全力劝阻肃宗。他谏言禁止人民开采“瑟瑟”宝石,德宗不采纳,他也并未坚持。
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李泌也的确有一个臣子的骨气。不论是劝解赐死李倓的肃宗,还是劝告意图废立太子的德宗,他都尽到了人臣的职责。
李泌一生的各种故事几乎都可以被称为封建迷信,修仙上瘾拒绝还俗,二十余年辟谷吃素,一直到代宗逼着他才终于娶妻生子。还好他留下了儿子,写出《邺侯家传》,让后世还可以了解到这个沉迷修仙不思人间的妄想症患者近乎传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