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究竟什么事令苏轼觉着古难全?
是乌台诗案。
前面我们提到,晚年苏轼不容于保守党(旧党),遭受排挤。其实他是两头难做人,在他中年时期,是新党的眼中钉,新党不仅仅排挤苏轼,甚至想要了他的性命。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苏轼43岁时,调任湖州知州。上任后,他给皇上写了一封《湖州谢表》,非常例行公事,按理说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坏就坏在,苏轼是文人,是文笔非常出彩的文人,泼墨挥毫,他一不小心就给官样文章带上了个人感情色彩,他说,“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些话被新党抓住了把柄,买热门,雇水军,把苏轼往死里整,诬陷苏轼是“衔怨怀怒”“指斥乘舆”“包藏祸心”,甚至“愚弄朝廷,妄自尊大”,简单翻译就是反国家反皇帝。一瞬间人云亦云,满朝文武一片倒苏之声,大家从苏轼的大量诗词作品里挑出他们自认为隐含讽刺的句子,攻击苏轼。这年七月,苏轼才就任3个月,就被御史台(中央监察机关和中央司法机关,因植有柏树,终年栖息乌鸦,故称乌台)的吏卒逮捕,解往京师。
苏轼当年坐了103天的牢,差点被置于死地。有多惨?书里记载是“诟辱通宵不忍闻”。最后还是不少元老纷纷上书,采取救援行动,苏轼才得以幸免。当时已经退休的新党元老,变法KOL王安石给皇帝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因为王安石这句举足轻重的话,苏轼才得以从轻发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受当地官员监视。
苏轼: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么问题来了,新党为什么非要置苏轼于死地呢?政见不和当然是一个原因,但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苏轼才华横溢,太过出众,将同期官员比下去,引起了他们的嫉妒。那些出于嫉妒往死里整苏轼的人,就有沈括。
是的,沈括,写《梦溪笔谈》的那位,中国北宋时期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巨匠,是地理学家、地质学家、气象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化学家、医学家、农学家、水利专家、兵器专家、军事专家、石油发现者和命名者。
沈括
沈括非常嫉妒苏轼的才华。按理说科学家不该嫉妒文学家,但沈括就是嫉妒,他大苏轼6岁,却晚苏轼6年中进士——起步就比苏轼晚了12年。之后,沈括同苏轼成为同事,一起工作、成长、交友、恋爱、结婚、生子……苏轼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不怎么勤奋,却有极佳的运气和天赋,沈括刻苦努力,却不及苏轼一半速度。
沈括觉得不能同苏轼走一条道,不然永远出不了头。苏轼不支持新党,反对王安石,沈括便投靠王安石,王安石指东他不打西,将新党道路走到底。
虽然政治选择相左,但两人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交往密切,能一起联机打游戏,一起喝茶,一起谈论美人的那种。苏轼对沈括的政治选择并不介意,沈括也是(才怪)。
其实沈括内心很介意的,早就嫉妒死苏轼了好么!但是表面上不表现出来,仍然要为虚假的友情干杯。
有一天两人喝着下午茶,沈括问苏轼:“嘿,老弟,你最近有什么新作品吗?拿过来我瞧瞧!”苏轼的诗词那是一绝,在朋友圈常年五星好评,大家都喜欢摘抄传阅。所以沈括一问,苏轼也没在意,他拿沈括当老铁,就将作品拿出来给沈括看,沈括认真地抄了一遍。抄完以后,沈括回到自己的小黑屋,熬夜通宵,将苏轼诗句里头涉嫌指摘朝政的地方都按照自己的理解注释了一遍。
“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意思是说“陛下知道我笨,不如那些新进的。觉得我老了,所以让我来这里当个小官儿”。却被沈括注释成了“新进,就是巧进,指那些投机取巧获得高升的后生。作者目无君王,指摘皇上眼瞎,用小人而不用贤臣,诽谤朝政”。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蜇龙知”,沈括给注释成了“龙,指的是皇上,龙在九泉,证明苏轼想让陛下下地狱”。
……
是的,沈括就是乌台诗案的始作俑者,他将自己注释版本的苏轼文章上交皇上。苏轼遭到了塑料兄弟的背叛,经历了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几乎惨死,最后还被贬谪到地方,落了个芝麻大点的官,几乎是同官场生涯说拜拜了。
而沈括,因为举报苏轼受到奖赏,但善恶有报,天道循环,后来沈括因为贪功冒进,在不该筑城的地方修建防御工事,结果被敌军干翻,导致两万军人被杀,死伤民工无数,统一计划也因此搁浅。沈括因此被贬为湖北均州团练副使。团练副使,是不是有些耳熟?苏轼贬去黄州,也做的这个官,所以沈括最后也是落得个芝麻大点的官,几乎同官场生涯说拜拜了。
还有几出可笑的事。
其一,沈括不是对王安石言听计从么?在王安石得势时,沈括巴结他、赞美他。但当王安石被罢相后,沈括却立马转身,诋毁新法,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他还向新宰相上书,痛陈新法弊端。好在新宰相是有骨气和正气的,非常鄙视沈括这种做法,便将沈括检举王安石的报告递交给皇帝,皇帝一看:“嘿,这不朝秦暮楚,落井下石吗?”从此沈括不受重用。
王安石后来也知道这事了,当着皇帝的面说:“沈括是小人!”(而且打这以后,王安石再也不喊沈括的名字,喊他都喊“壬人”,就是小人的意思。)
其二,苏轼在被贬谪杭州,修苏堤那会儿,沈括居然觍着脸去苏轼那叙旧。而且去了好些次,每次都恭恭敬敬、礼数周全,试图与苏轼谈笑风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轼内心只想呵呵。
其三,沈括因为喜欢闹文字狱,出卖恩人,投机取巧,导致他死后都没人愿意给他作墓志铭,可悲可叹!
其实沈括内心活得这么痛苦,在他的著作《梦溪笔谈》里就可以窥见一丝缘由。(首先申明,《梦溪笔谈》是一部好著作,被英国学者李约瑟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和“中国科技史上的里程碑”。)
《梦溪笔谈·讥谑》里有这样一段话:
司马相如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渭,“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灏溔潢漾”,“东注太湖。”李善注:“太湖,所谓震泽。”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东注震泽?又白乐天《长恨歌》云:“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与幸蜀路全无交涉。杜甫《武侯庙柏》诗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丈,姬室亩广六尺,九亩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这话什么意思呢?翻译成大白话如下:
司马相如不严谨,在赋里头说丹水、紫渊、灞水、浐水、泾水、渭水,八条河形态各异,都哗啦啦地流向太湖。唐代李善注释说了,太湖,就是震泽。我就纳闷儿了:八条河其实都流进了黄河,怎么可能往东流向震泽呢!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头说:“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眉山在嘉州,唐玄宗根本就没去过!
杜甫也不严谨,在《武侯庙柏》中说:“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我算了一下,四十围差不多是直径七尺,一棵直径七尺的树居然高达两千丈,那得多细,我内心真是想笑了!
还有防风氏的传说,说身体宽九亩,高三丈,按照周朝尺度标准,一亩地宽六尺,九亩就是五丈四尺,防风氏身体宽五丈四尺,高三丈,岂不长得跟大饼一样?
所以说写文章要实事求是,不能乱讲,这都是文人的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