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又陷情困
1940年,昆明上空的防空警报声乌啦呱啦地响,西南联大的师生们条件反射般的就朝防空洞跑。这天,挤在吴宓旁边的是位年轻的女教师,容貌方正,落落大方,此人正是张尔琼。张尔琼也惊喜地发现,身旁这位大名鼎鼎的吴教授就是个“万事通”。张尔琼喜欢聊文学,他就讲文学大家的典故,不小心扯到佛学上去了,他又能讲些苏东坡和佛印的小故事,逗得张尔琼一会儿听笑了,一会儿又听傻了。知道警报解除了,张尔琼都没舍得出防空洞,也不管旁边那些老师们坏笑的表情。临分手了,吴宓也通过谈话探究了一下张尔琼的自我文学修养,他也觉得这位张老师是文学女青年中的佼佼者。
这次防空洞的奇遇,让两人都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所以两人的关系进展的也很顺利。和陈心一比起来,张尔琼受过高等教育,有见识,跟吴宓也有共同语言;和毛彦文比起来,张尔琼虽然没有毛彦文漂亮,不过她胜在年轻、有活力……张尔琼当时只有26岁,而吴宓已经46岁了。
要说吴宓对张尔琼还是很上心的,张尔琼说自己喜欢文学,写点旧体诗,吴宓便会不失时机地问她:“要不看看你的大作?”文学青年的一个通病,就是希望自己的文字写出来能发表,变成铅字。所以吴宓还帮张尔琼在各个报纸上投稿,并且亲自把张的稿件送到报社,和编辑聊聊天,聊聊稿,增加张尔琼稿件上稿的几率。
两人的关系一天一大步的正朝着结婚的方向发展,没过几个月,在得到张尔琼的同意后,吴宓开始在校外帮她租房。张尔琼住在集体宿舍,虽然张尔琼有时也想借着吴宓大教授的身份显摆一下,不过宿舍里有外人,聊文学可以,聊爱情还是两人世界更恰当一些。
张尔琼年纪虽然小,但涉及到结婚这样的现实问题,也考虑得比较全面。她专门找吴宓谈了一下自己的顾虑,那就是自己是从北京干部大院出来的孩子,自幼没有经过锻炼,什么洗衣做饭这些家务事都很不擅长。1940年后的昆明,物价飞涨,一位教授夫人不会做家务事意味着什么?我们先去看看其他的教授夫人是怎么持家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的夫人韩咏华、潘光旦教授夫人赵瑞云、袁复礼教授夫人廖家珊,合作生产小食品出售。清华工学院创始者顾毓琇的妻子王婉靖出身书香世家,是王羲之第67世女孙。她精打细算,不但种菜、种花、种玉米,还养鸡、养鸭、养羊、养猪以补贴家用……
张尔琼在这个环境里,对这些教授夫人们的辛苦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吴宓对此不以为忧,反以为喜。等张尔琼回去后,吴宓当即就写了一封信,信中他将张尔琼比作灵秀的林黛玉,说他不能嫁给贾宝玉,只能嫁给略有才华但家境清贫的柳湘莲。这其实是在暗示张尔琼,今后我们的生活可能会很辛苦,不过能和你结合是我的荣幸。张尔琼看到信后很高兴。吴宓这个红学专家,对林黛玉一直是奉若神明,常常自比紫鹃,说因为紫鹃对林黛玉最忠心。吴宓把现实中的女性比作林黛玉,对他来说是对这个女性最的大赞美。只是张尔琼不知道的是,吴宓也曾把毛彦文比作过林黛玉。
就在一切看起来就要水到渠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中断了这段姻缘。
这事很简单,吴宓给张尔琼看了一些信件,准确地说是一些情书。这些情书是吴宓写给毛彦文、高棣华等人的,人家后来都退给了他。按照吴宓的理解,我这是在给现任女友表忠心,他想说的是,我要向你坦白我的一切,我对你没有秘密。
可是吴宓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和张尔琼相差20岁,20岁的年龄差距,让他们之间有一条很深的代沟。看过信后的张尔琼完全没有按照吴宓的思路想问题。她早就听说吴宓的前女友可以凑个足球队,就算没有那么多,凑个篮球队也是蛮吓人的,有时居然还同时交往着几个女生,说明这个人一点都不专情,幸好没结婚。
当张尔琼继续看到吴宓写给高棣华的情书时,更不自在了。高棣华和她是清华同学,两人也认识,张尔琼自己也承认,高棣华比她长得漂亮。有没有这种可能,吴宓是追求高棣华追求不上,才降低要求找的我?张尔琼边看这些情书边生气,胡思乱想,头都要想爆了。
可怜我们的吴宓教授这时候还喜滋滋在女生宿舍外等待张尔琼。在他构思的剧本里,张尔琼看到这些信一定会热泪盈眶,被自己用情的高尚和真挚所打动。
可是这个张尔琼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女生宿舍的那些女生差不多都走完了,也不见她的身影。等到花儿都谢了,张尔琼才磨磨蹭蹭的走出来。按照吴宓的性格,本来是想发通脾气的,不过他看张尔琼的脸色,好像不对,似乎憋着满腔怒气,一点引信,炸药桶就要爆炸的那种。莫非是那些情书让张尔琼生气啦?吴宓想到这里,只好陪着小心,带张尔琼去饭店吃饭。
两人一直不说话,路边的梧桐也为他们沉默,沉默是今晚的西南联大。
从饭店回来的路上,吴宓想打破这沉默的僵局,于是就挖空心思想找话说。他本来是想给张尔琼表忠心,只爱她一个的,可是话说出来却讲岔了。
话说吴宓还有一个前女友叫卢葆华,是位女作家。当年他在追毛彦文的时候,觉得这位女作家也挺好,就想试着交往一下,不过那时卢葆华没理他。时隔多年,卢葆华到了昆明,向吴宓求婚,吴宓这时已经对她没有感觉,因此拒绝了。
这会儿,吴宓和张尔琼从饭店出来,饭后散步,吴宓没话找话,就说起了这档事。他的本意可能是想表达,你看,我只爱你一个,别的女人向我求婚,我都没答应。
但张尔琼听完这事,第一反应是,怎么,篮球队员又多了一个?张尔琼心里一团糟,不由得脱口而出:“别说了!我不想听你的这些破事!”
吴宓接连陪小心陪了几个时辰,本来也憋着火,这下听到女友的责骂,也火了:“莫名其妙!我把这些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更了解我这个人——”
还没等他说出“我这人光明磊落”这样的话,张尔琼打断他,冷冷说道:“够了!我以前不了解,现在已经很了解了。”说完,丢下吴宓,自己气冲冲向女生宿舍走去。
吴宓呆在原处,想了半晌,没有追上去。他慢慢踱回到住处,左思右想,觉得自己这事处理得确实不上档次。怎么办?找张尔琼说清楚吧,她现在肯定不愿意见,那就写信吧。这一写信,又坏事了。吴宓这样的知识分子,凡事一落到笔头,那就是剖析自己,表白心迹。他把自己的内心想法真实写了出来,他在和张尔琼结婚前,要先联系毛彦文,如果毛彦文愿意嫁他当然最好,不愿意他就可以一心一意跟张尔琼过日子了。但凡是寻常女子看了男友写这样的信,不闹分手才怪。很显然,张尔琼是寻常女子,于是她给吴宓写了绝交信,宣布和他绝交。
在吴宓若干封情书的感化下,张尔琼后来终于妥协了,他们结束了冷战。张尔琼表示,以后就做普通朋友吧。吴宓被情所伤,甚至大病一场,在**躺了八天,也没等来张尔琼的慰问。
后来,张尔琼有了新的男友,张尔琼结婚了,张尔琼随丈夫到台湾了……这一切,吴宓都看在眼里,甚至还请人专门去打听,知道张尔琼婚后生活并不和谐。他还在牵挂,还在被情所困。
对于这段爱情,吴宓始终想不明白怎么就无疾而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