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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走进广济寺（第1页）

第九章走进广济寺

梁思成在考察独乐寺时，得到意外收获。对古建筑颇感兴趣的王慕如老师告诉他，在自己的老家河北省宝坻区，有一座广济寺，结构与独乐寺的某些特点相符，或是辽金时的遗物。梁思成闻之大喜，在独乐寺的考察结束后，又踏上了奔赴广济寺的征程。

对于这段旅程，梁思成在广济寺的调查报告中有过一段生动的描述——“我们预定六月初岀发，那时雨季方才开始，长途汽车往往因雨停开，一直等到六月十一日，才得成行。同行者有社员东北大学学生王先泽和一个仆人。那天还不到五点，太阳还没上来，我们就到了东四牌楼长途汽车站，一直等到七点，车才来到，那时六月的阳光，已经发出迫人的热焰。汽车站在猪市当中，猪市是北平一个贩卖猪的市场，全市每日所用的猪，都从那里分发出来，所以我们就在两千多只猪的惨号声中，上车向东出朝阳门而去。由朝阳门到通州间马路平坦，车行很快。到了通州桥，车折向北，由北门外过去，在这里可以看见通州塔，高高耸起，它那不足度的‘收分’，和重重过深过密的檐，使人得到不安定的印象。”通州以东的公路是土路，是用以前的大路改成的。过了通州约两三里到箭杆河，这是白河的支流。河上有桥，那种特别的国产工程，在木柱木架之上，安扎高粱秆，铺放泥土，居然有力量载流现代机械文明的产物，倒颇值得注意，虽然车到了桥头，乘客却要被请下车来，步行过桥，让空车开过去。过了桥是河心沙洲，过了沙洲又有桥，如是重复了两次，才算过完了箭杆河。河迤东有两三段沙滩，长者三四里，短者二三十丈，满载的车，到了沙上，车轮飞转，而车不进，乘客又被请下来，让轻车过去，客人却在松软的沙里，弯腰伸颈，努力跋涉，过了沙滩。土路还算平坦，一直到夏垫。由夏垫折向东南沿着一道防水堤走，忽而在堤左，忽而过堤右，越走路越坏。过了新集之后，我们简直就在泥泞里开汽车，有许多地方泥浆一直浸没车的蹬脚板，又有些地方车身竟斜到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路既高低不平，速度直同蜗牛一样。如此千辛万苦，进城时已是下午三时半。我们还算侥幸，一路上机件轮带都未损坏，不然何时才达到目的地，却要成了个重要的疑问。

我们这次期望或者过奢，因为上次的蓟县是一个山麓小城，净美可人的地方，使我联想到法国的村镇。宝坻在蓟县正南仅七十里，相距如此之近，我满以为可以再找到另一个相似净雅的小城镇。岂料一进了城，只见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光溜溜没有半点树影，转了几弯小胡同，在一条雨潦未干的街上，汽车到达了终点。“下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住宿的客店，却都是苍蝇爬满，窗外就是喂牲口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泉州旅馆，还勉强可住，那算是宝坻的‘北京坂店’，泉州旅馆坐落在南大街，宝诋城最主要的街上。南大街每日最主要的商品是咸鱼——由天津经一百七十里路运来的咸鱼——每日一岀了旅馆大门便入咸鱼之肆，我们在那里住了五天。”

梁思成这段生动的记录让我们了解到了这段旅程的艰辛，好在调查的结果令人欣慰。调查显示，广济寺于公元1005年筹建，1025年正式竣工。是天津地区，乃至全国地区的佛教圣地，属辽代建筑，仅晚于蓟县独乐寺。其中的三大士殿为砖木斗拱建筑，内部梁枋结构精巧，似繁实简，让人不禁感叹那时候的国人智慧。

对此，梁思成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上详细地记录了自己的发现。他说——西大寺坐落在西门内西大街上，位置与独乐寺在蓟县城内约略相同。在旅馆卸下行装之后，我们立刻走到西大寺去观望一下。但未到西大寺以前，在城的中心，看见镇海的金代古幢，既不美，又不古，乃是后代重刻的怪物。不凑巧，像的上段也没照上。西大寺天王门已经“摩登化”了，门内原有的四天王已毁去，门口挂了“民众阅报处”的招牌，里面却坐了许多军人吸烟谈笑。天王门两边有门道，东边门上挂了“河北第一长途电话局宝坻分局”的牌子，这个方便倒是意外，局即在东配殿，我便试打了一个电话回北平。配殿和它南边的钟楼鼓楼，和天王门，都是明清以后的建筑物，与正中的三大士殿比起来真是矮小的可怜。大殿之前有许多稻草。原来城内驻有骑兵一团，这草是地方上供给的马草。暂时以三大士殿做贮草的仓库。这临时仓库额曰“三大士殿”是一座东西五间，南北四间，单檐，四阿的建筑物。斗栱雄大，出檐深远，的确是辽代的形制。骤视颇平平，几使我失望。东边许多工人正在轧马草，草里的尘土飞扬满屋，三大士像及多位侍立的菩萨，韦驭，十八罗汉等等，全在尘雾迷矇中罗列。像前还有供桌，和棺材一口！在堆积的草里，露出多座的石碑，其中最重要的一座是辽太平五年的，土人叫做“透灵碑”，是宝坻“八景”之一。抬头一看，殿上部并没有天花板，这竟然是《营造法式》里所称的“彻上露明造”。梁枋结构的精巧，在后世建筑物里还没有看见过，当初的失望，到此立刻消失。这先抑后扬的高兴，趣味尤富。在发现蓟县独乐寺几个月后，又得见一个辽构，实是一个奢侈的幸福。出大殿，绕到殿后，只见一片空场，几间破屋，洪肇楙《县志》里所说的殿后宝祥阁，现在连地基的痕迹都没有了。问当地土人，白胡子老头儿也不曾赶上看到这座巍峨的高阁。我原先预定可以得到的两座建筑物之较大一座，已经全部羽化，只剩一座留待我们查记了。如此将西大寺大略看了一遍，回到旅馆。时间还不算太晚，带了介绍信去见县长杨君，蒙他接见，并慨允保护协助，我们很满意的回到旅馆，预备明天早起工作。晚饭以后公安局长刘晓洲君派来一名警察，问我们工作的时间，预备照料。第二天刘君又到寺里来照料，使我们工作得以顺利进行，这让我非常感激。

可惜的是，如此一座极具文物价值的辽代建筑，却于1947年被县长下令拆除，原因是要把这座“破庙”的木材拿去修桥，为人民服务。

当梁思成于1953年得知这个消息时，几乎心痛的无以复加，以至于后来，当他不被人理解时，发出了“我也是辽代一块木头”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