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清华改革
林徽因手术很成功,梁思成又将精力放到清华大学的建设中。他结合访美所获,形成了以“体形环境”理念为核心的现代建筑教学理念,并开始在清华大学推行现代建筑教育的改革。
所谓“体形环境论”,指的是将建筑的概念从房子拓展到环境。不过,梁思成结合中国的需要,对建筑学进行了新的定义。他认为应该关注与城市建筑紧密相关的人的活动,所谓的“建筑”,不仅指一座房屋,而是包含人类一切的体形环境,大到一座城市,小到一件工艺品都是体形环境的一部分。
梁思成认为建筑教育任务已不仅仅是培养设计个体建筑,还要造就广义的规划人才,所以他将清华建筑系改名为营建系,下设建筑学和市镇规划两个专业,这是我国最早的城市规划专业雏形。
梁思成还调整了课程,将课程划分为五部分,分别是文化及社会背景;科学及工程;表现技巧;设计课程;综合研究。他还仿照包豪斯新学派的做法,聘请了手工艺教师,推广现代派的构图训练。梁思成如此煞费苦心,就是希望营建系所培养岀来的人才不仅仅是工匠,而是能具有哲学家的头脑;社会学家的眼光;心理学家的敏感;文学家的洞察力;以及工程师的精确与实践的人才。
美国路易维尔大学教授赖德霖对梁思成颇有研究,他评价说:“梁思成的建筑教育思想是他建筑思想的一部分,集中体现了他对建筑学科研究对象的全面认识,也反映了他作为一个杰出的建筑家对学科发展方向的敏锐把握。这是他作为教育家的成功之处,也使他的建筑思想明显超越于大多数的同辈建筑家。在相距近半个世纪的今天,这些思想仍不失其活力……梁思成的建筑教育思想也是中国近现代建筑思想的一部分,代表了近代中国建筑家对现代主义认识的一个高度,同时也表现出早期受学院派教育的中国建筑家在接受现代主义思想时的取舍与选择,这一点,也是非常值得深思的。”
梁思成这一生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其中很多学生都成为新中国的栋梁之材,比如中国工程院院士关肇邺先生和李道增先生,他们都曾师从梁思成,对恩师充满了敬仰与感谢。
提起梁思成,关肇邺先生回忆说:1948年春我在燕京大学理学院读一年级。一天,校长邀请刚从美国参加联合国总部设计回国的梁先生来校做学术讲演。我因仰慕先生的名气,也去听了。那次讲的题目是“中国建筑的特征”。这个题目,对于一个学理科的学生本不易引起太大的兴趣,但我却深深地被先生那渊博的学识和学者风度所折服。特别是先生以大量的事实,论述了“建筑是一面镜子,它忠实地反映着一定社会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会后许多进步学生均赞扬他的观点与他们偷偷学习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相吻合,这更加深了我对先生的钦敬,并暗暗决心转到清华去学建筑。
开学之际,我第一次见到梁先生,他首先对我说,“祝贺你是今年考进的唯一新生,希望你能学好。”原来那一年我们同年级十多人,全部是清华其他系的学生因对建筑有兴趣而放弃原来专业转来或由清华“先修班”来的,正式考入的只有我一人。接着先生便把这十个一年级的学生都找来,简要地说明了建筑学的内容,最后说,“你们要仔细考虑好,愿不愿学这样的学科,若不合意,现在转走还来得及。”并着重对我说,“特别是新来到清华的你。”我连忙说,“我认真想过了,我愿意。”先生是深感不少人因对建筑学的误解而投错了门,白白浪费了时间,因而在开学之初提出警告。
他常常对学生说:“希望你们喜欢自己的职业,建筑创作要有**,就像画家一样,一张好的作品,得有那么一种**,否则这张画在技巧上不论多高明也是只有匠气,而无灵气。同样建筑师不是把一些东西堆砌起来,画出来。建筑师得有想法,有立意,创作在其中,有**在里面,才能满怀热情地去做。不要挑挑拣拣的,认真对待每一件工作,你才能体会到,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建筑师,这个职业是个很好的职业,一定要把感情放进去,比如巴黎的公共厕所就设计得非常好嘛”
我正式听过先生讲的课有西洋建筑史、建筑设计原理和中国绘塑史三门。课时不多,但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常说好的教师若倒给学生一杯水,自己要有一桶。但我感到对先生来说,至少应说是一大缸,他在讲课中时时涉及有关联的外围领域,有中外历史、语言、艺术、书法、音乐、佛教哲学、工程技术、城市规划等。我们学生不多,大家围坐一桌,先生娓娓而谈,如谈家常,如数家珍,大家无不被他那极高的文化艺术素养所感染。先生所讲到的内容,这些人类创造的文化结晶,大部分不只是来源于书本,而是经过先生的亲自观察、细心揣摩,有的是亲手测绘摹写甚至是他第一个发现论证的,是真正兼有丰富的感性和理性认识的。由于学贯古今,兼通中西,所以他能旁征博引,一件事物可以和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相应事物进行比较分析,从而使学生加深理解,印象深刻。
先生有极厚的功底,这对我们更是最有影响力的样板。记得在建筑史课里,当先生讲到罗马建筑如何发展成为哥特式的,他边讲边画,从如何减薄了墙壁,出现了大窗,到如何加强壁柱,出现了扶壁、飞扶壁,如何加上小尖塔、吐水兽以及如何拉长了柱子,调整了比例,出现了筋肋和各种装饰,短短十多分钟工夫,把哥特建筑形象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同时黑板上也一步步地出现了一个极完整、极准确、极精美的哥特教堂剖面图和天花板仰视图。从大的间架比例到细部装饰,无不惟妙惟肖。这堂课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了,真是终生难忘!
但是使我们得益、更多的。还是在课外各种场合的接触中先生所给予我们的影响。先生对社会主义祖国的热爱,对民族文化的深厚感情,他严谨的学风、严格的科学的工作方法,以及对青年学生的爱护培养等,无不给我深刻感染,时时成为无言的教诲。
我们再来看看李道增先生是怎么评价梁思成的,他说:“我是1947年秋在梁先生创建清华建筑系后的第二年进入这个系学习的。比我高一班的同学告诉我:梁先生作为中国代表被邀请到纽约,参加了联合国大厦设计方案的评审;又被邀请到美国耶鲁与普林斯顿大学讲学,刚刚回到学校不久。当时我又好奇,又兴奋,就想早点看到这位一代名师是个什么模样。在迎新会上终于见到了,原来是位十分风趣、神采奕奕、博学多才、讨人喜欢、可敬可亲的小老头。其实他当时才46岁,由于脊椎软骨硬化,走起路来,上身前倾,有时要拄拐杖。”
1947年我进建筑系时,全系学生才两个年级,共20余人。直到我快毕业时学生总共也就50多人。梁先生办的这个系非常亲切,学生彼此以“玄武”相呼,对老师都尊称“公”。像是个家庭,又像是个小社会。梁先生是位非常开朗的、富有“民主精神”的长者。大家非常尊敬他,又非常喜欢他。
这个系设在清华旧水利馆二楼,占了整一层楼。高低班同学都混在同一间非常宽敞的大教室里制图,做设计。一间小教室专供讲课,一间素描教室放了许多石膏像与画架,一间图书室陈列各色建筑杂志与图书资料。我们除了上外系开的课或全校开的公共课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这里。它是“玄武”们的家和领地。
临交图时,照例高低班一起开夜车赶图。水利馆的二楼灯火通明,而整个清华园已进入恬静的睡乡。夜晚,教设计的老师们几乎全体出动来教室,帮助同学“起死回生”挽救画坏的图,气氛非常热烈,师生感情交融。尽管师生感情好,图是绝对不准晚交一分钟的。有的老师口袋里就带着刀片,到时候就催你“下板”。回想当时,无论是指导我们设计,或教别的课的老师,个个都有一“招”,都是很有学问的。师资阵容十分之强。梁先生很爱才,恨不得把天下的建筑英才都请到清华建筑系来。
梁先生当时在设计课中引进现代建筑的理论,尝试吸收包豪斯新学派中的一些优点来大胆改革“传统学院派”的教学体系和内容。从我们班一年级开始就学“抽象图案”,替代古典建筑中的五种柱式,这在当时,全国还没有哪一个建筑系这么做。
梁先生十分重视加强学生的文化艺术修养,认为只有尽一切努力把学生的文化素养全面提高了,学生的审美趣味才能上得去。如果只顾练“技巧”,艺术作品必多“匠气”,而少“灵气”与“内涵”。他一贯重视理论,理论丰富人的思想。有思想理论的人洞察力敏锐,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他却能捕捉到。他说:“建筑师应当是在日常生活中最敏感的。建筑师所见到、听到、感觉到的东西比一般人‘多’而‘深’,因此比一般人也多一层‘美’的享受。要善于体验,善于观察,善于分析,处处皆学问。”
在学习方法上,他要我们注意课外阅读,并多接触老师。他说:“当在课外阅读与在接触老师中学到的东西不比课内少时,这才算是在大学里学习,否则还是中学里的学习方式。”
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梁先生一说话,大家都自然屏息聆听他的即兴讲话,十分生动、风趣,从不干巴巴。旁征博引,妙趣横生,譬喻典故还来得多,间而引得哄堂大笑,笑过之后,发人深省。他的确是位艺术家,讲话的“形象感”特强,情理交融,能以情感人,以理服人。他的“理”闪耀着知识与智慧的光辉,他的“情”又像一团火一般的“热”。
梁思成的教诲,使学生们受益终身,而他坚持理想和百折不挠的求知精神更是激励着学生们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