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像你说的,在抚养孩子的适合程度上,我和杜帅旗鼓相当,机会均等,起码,我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取得胜诉吧?”我的心情已经落到谷底了。
“不对,你连一半的机会都没有。”
“啊?”
“杜帅有工作,你没有。杜帅有固定居所,你没有。杜帅是本市人,可以给孩子就近教育,你没有。杜帅有母亲,有即将再婚的对象,这些都很明显地会给法官一个信号,他可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可你呢?”
我?我没有工作,也没有固定居所,我不是本市人,我没有母亲,我的父亲身患绝症,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没有再婚对象,没人想要娶我。很明显,我只能给鑫鑫一个四处漂泊的单亲家庭。
好吧,此番咨询,打消了我闹上法庭的积极性。
“看在你是小胡的同事,我给你提个衷心的建议。”
“你说。”
“不要轻易打官司,你可以尽量先去跟男方谈,能够私下解决是对你最好的。”
“我知道了。”
“而且……”宋律师欲言又止。
“你但说无妨。”
“而且我认为,孩子由你抚养,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什么?”
“你才33岁,你还年轻,带着孩子,很多事不是很方便,你懂我意思吗?”
我当然懂,其实我也想过这些问题。将来,我去上班赚钱的时候,孩子谁来带?我如果考虑再婚的话,男方能否接受我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我麻木地站了起来,在宋律师无奈又同情的注视下,推开门,朝外面那阳光下的黑夜走去。与我擦肩而过的,是一对脸上挂着笑的年轻情侣。
这个冬天,说实话,不是很冷。多数人觉得暖冬挺好的,不用穿特别多的衣服,不用面对太严苛的环境。但我正好相反,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我的心情总是不能够安定,总是慌得很。
该来的就让它尽情地来吧,坏的,更坏的,不要有所保留,不要捉摸不定。不要让我像现在这样,在恐惧中等候噩运,在悲痛中承受摧毁。
我骑着我那辆半新不旧的大28自行车,沿着城市到乡村的那几十分钟的路,脸上挂着麻木低迷的表情,身体僵硬地往家里赶(确切地说是父亲家)。微风正略过上了岁数的绿头巾,它将我的圆脑袋紧紧地包裹着,这打扮十分符合我这位中年农村妇女的身份。此种景象在过去的数年间一再地出现,反复,无趣,我固执地拒绝改变,像是不曾长大一样。
很快,又到了那段路,熟悉的麦子地,熟悉的机井房,我不自觉地放慢速度,朝它们望去。
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我闭起眼睛,放开双手,干脆,停止了一切动作。我侧耳倾听着,即将到来的巨响,我用力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很快,咣当一声,我的自行车栽倒在路边,我的身体向右边倒去,我的关节与地面发生碰撞,我的五脏六腑被震得快要粉碎。
我索性闭着眼睛,在路边躺着。自行车的轱辘脱离了地面的摩擦还在尴尬地旋转,车轮的铁辐条划过空气在我的耳边持续作响,像是时间的流逝永远不曾停止。我的眼角落下一滴带着体温的泪水,它不是特别明显,以至于没等划过我整个脸颊,就已经干涸不见了。
我很失望,并没有体会到25年前的那种疼痛,十万分之一都没有。不过我的心里为我终于这么做了而感到一丝丝欣慰,因为过去我无数次想过这个情景。
这也许是今天最令我感到痛快的事情了吧,我还没有死,我还可以感知到万物,所以我睁开眼睛,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扶起自行车,继续赶路。
15分钟以后,我的自行车进入我家的小院。
我意外地看到房顶的烟囱冒出几缕青烟,我赶忙进屋去看,竟然让我看到了意外的画面。卜春英居然做饭了,做的还是红烧肉。
“哪来的肉?”我问。
“买的呗。”她说。
“哪来的钱?”
“房子卖了。”
“啥?!”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手续在桌子上放着,自己看去。”
我冲了过去,一把抓起张略显草率的稿纸,上面潦草地手写着几行文字,下面有我父亲的签名的手印。
“爸,我不是让你别卖房子吗?你为什么给卖了?”
父亲见我回来,从炕上坐了起来:“律师咋说?”
“哎呀,你先别管律师咋说,我问你房子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