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父亲切除的肺叶,它长在右侧的三片肺叶的中叶,位置非常不好。你看一下,这是肿瘤,因为它长在两片肺叶的中间,形成了粘连。以我的经验判断,肿瘤已经发生了转移。所以,下一步得开胸了,右侧肺部整体切除。另外,肺门周围的淋巴组织都得做清除。”
硕大的肿瘤就长在肺叶的中间,此刻它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此清晰。我饥饿的肠胃一阵恶心,差点吐出一口酸水。
“那就做吧,我同意。”
我果断地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这一次,我特别镇定,因为没有两难的选择,只有一条路摆在那里让我走。
从会谈室出来的时候,先前的那对夫妇还在地上坐着。我用我仅有的一点意志强忍着从他们的身旁经过,然后迅速地回到手术室的门外,继续等候着。
我家的情况,貌似比刚才那对夫妇家的情况好一些些,我此刻清楚,我父亲的情况还不是最低的谷底。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人在这里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偏偏人又是最敏感的动物,可以清晰地感知死亡和离去,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如果人没有那么好的感知能力,没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就不再为那些生离死别感到悲痛了吗?答案也许是否定的。因为你看那些猫猫狗狗呀,甚至是小鸟,都会为死去的家人和同伴悲痛不已,守在尸体旁,久久不愿意离去。
两点半,手术结束,父亲躺在手术室里,等待着麻药失效,恢复意识。
三点,父亲醒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手术历时四个半小时,终于得以顺利结束。见了父亲一面之后,我瘫坐在ICU的门外,泪流满面。
此时的我已分不清楚,是在为父亲遭受的磨难而哭,还是在为失去了鑫鑫而哭。
2
“苑景轩的家属!”
“是我。”
“女儿是吧?”
“我是,我是。”
“欠费了,去交一下。”
“欠多少?”
“之前你只交了两万押金,手术之后费用已经不够了,现在欠了五万多。”
“那我要交多少?”
“再交六万吧。”
“麻烦问一下,最晚什么时候交?”
“现在就去吧。”
“我得……回家取一下。”我一边说一边看向父亲。
“怎么了?没钱?手术之前医生应该跟你沟通过费用问题吧?”
“沟通过。”
“这些才只是手术和住院费用,出院以后,还得做放化疗呢。”
“做放化疗得多少?”
“看你用什么药了。怎么也得几万吧。”
我迅速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回家去找卜春英,把卖房子的八万块钱取出来,交掉六万住院费,还剩两万,估计不够做放化疗的了。
“费用你得赶紧去交,过了今天不交,你父亲这边可能就得被停药了。”
“好的,我这就回家去取钱。”
为了加快速度,出医院之后,我特地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卜春英家。
确切点说,是卜春英的老姨家。据说她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一大堆,她母亲生得欢,她老姨却倒了大霉了,颗粒无收,差点被娘家扫地出门。后来她老姨就求她母亲,才把年幼的卜春英给抱走,算是过继。谁知道卜春英也倒霉,过继之后没两年,她老姨居然生了,而且一生一对儿,双胞胎小子。此后卜春英就过上了两边不受待见的日子,在老姨家里不受重视,跟个保姆一样啥活都干,回家去,家里一堆孩子要养,她是可有可无。小时候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卜春英性格的敏感和缺乏安全感,后来成人,几段婚姻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她始终无法真正跟一个陌生男人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听了她的身世,再对照她平时的言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事情是昨天晚上父亲跟我讲的。前天下午手术完,当天晚上是在重症监护室里度过的。昨天上午身体检测状况还不错,就转回病房了。下午的时候,父亲试着喝了几口小米粥,还挂着引流管下地走了几步,最终因为身体虚弱而放弃了。
昨晚睡前,我问起卖房款的事,父亲告诉我,买主已经把钱打到卜春英的账户了。我当时有点不高兴,问父亲为什么不打到他的账户。父亲的意思是他要手术,不知道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怕有万一,人死了钱取不出来,就先打到那女人的账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