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怔住了。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丫头瘦削的肩膀正微微颤抖,攥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低垂的眼帘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下面,可那委屈,那隐忍,那不敢言说的酸楚,却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了。这是他的女儿。是青青拼了命生下的女儿。他不过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朝局更稳些,等那些老臣的嘴再闭紧些,等他能想出一个既不损帝王威严、又能护她周全的法子,再堂堂正正地认下她。即便是不能宣告天下,他也定要将她带在身边,用余生的所有来补偿——补偿她缺失的父爱,补偿她母亲的死,补偿那十四年无人知晓的孤苦。可她方才说什么?“贱民。”他的女儿,被他的儿子,唤作“贱民”。这个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口,不锋利,却钝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甚至不需要亲耳听见胡亥说那句话。阿绾只轻轻吐出那两个字,他便什么都明白了。明白那丫头为何始终低眉顺目,明白她为何在众人面前愈发卑微驯顺,明白她方才那句“贱民自然不配吃东西”里,藏着多少隐忍的泪与不敢言说的恨。是您的儿子说我是贱民的。那我便做个贱民给您看。我不吃不喝,我跪着,我忍着,我受着。反正就是这样了。您,看着办吧。始皇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远处,那些尚未散去的皇子帝女们,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这边飘来。有的垂着眼帘,有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的悄悄交换着眼神——那一张张疲惫憔悴的脸上,此刻竟都浮动着某种复杂而微妙的、看戏般的神情。赵高跟在始皇身后,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心头突突直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她这是在赌,用自己的委屈,赌陛下的愧疚,赌一个“贱民”在这深宫里能站多高、走多远。可他不敢说话,只能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父皇!”胡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那圆滚滚的短腿,满脸堆笑地朝始皇小跑过来。他嘴里那点东西总算咽干净了,可嘴角、下巴、甚至衣襟上,还沾着明晃晃的油渍,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油腻腻的光泽。始皇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胡亥即将扑上来的拥抱。“哼。”他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胡亥扑了个空,愣了一瞬,倒也不恼,顺势跪倒在地,仰着那张圆脸,依旧笑嘻嘻的:“父皇,您可算出来啦!儿臣在这儿等了半日,等得好辛苦呢!”始皇压着心头那股火,冷冷问道:“怎么个辛苦?”这话里的寒意,便是傻子也该听出来了。赵高站在后面,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拼命朝胡亥使眼色。可胡亥压根没看见,他只顾着邀功,一脸天真地仰着头:“儿臣就一直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敢挪!腿都站酸了!”“朕问你,”始皇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朕让你们吃东西了么?”“哦……没有。”胡亥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老实答道。“那你方才吃的什么?”“鸡……鸡腿。”胡亥的声音小了下去,却仍不忘辩解,“儿臣实在太饿了,饿得都快昏过去了!父皇您是不知道,这儿日头毒,站着站着就眼冒金星……”“那你昏过去了么?”始皇打断他,目光越过他,扫向不远处那几个已经被抬到一旁、面色惨白的皇子帝女。胡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这个……就……就快了……”他眼珠一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说道:“父皇!儿臣是看阿绾吃东西,儿臣才敢吃的!儿臣以为……以为父皇允了!”始皇的目光转向阿绾。阿绾依旧跪在原地,听见这话,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包裹,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呈到始皇面前。包裹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粟米饼。饼子完整无缺,连边缘都没有一丝被啃咬过的痕迹。“陛下未曾说让吃东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仰望着始皇,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小人自然不敢吃。”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里带了哭腔,却仍努力维持着平稳:“小人不过是个贱民,自然不敢和殿下这样金贵的人相提并论。小人只配吃这种冷硬的饼子……这饼子,还是吉良公子看着小人可怜,悄悄塞过来的。”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又快又轻,仿佛怕被人看见,却恰恰让那滴未来得及落下的泪,在火光中闪了一闪。“小人、小人和洪主管、赵大人、百奚将军……还有好多好多人,”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却仍固执地说下去,“我们都不敢吃东西,因为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我们就这样站着,等着,饿着……”,!她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滴泪,落在她膝前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始皇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疼。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小人想着,陛下进去也是一下午了,必然也没吃东西。小人带着这块饼子,万一陛下饿了,这里一时没有备好膳食,至少……至少能应应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虽然……陛下可能也看不上小人这般贱民的饼子,应当也是不稀罕吃的……”又一滴泪,砸在地上。始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是一片决绝。“胡亥!”他猛地转身,那一声暴喝震得火把都晃了晃:“你身为皇子,目无规矩,偷吃在先,欺君在后!来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一百大板!现在!立刻!”“喏!”百奚应声而出,那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挥手,站在不远处警戒的白辰白霄两名校尉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胡亥,拖了就走。胡亥这才慌了,拼命挣扎着回头,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儿臣不过吃了一只鸡腿!就一只鸡腿!不至于啊!不至于啊父皇!”“打!”始皇背过身去,不愿再看。那张素来深沉莫测的脸上,此刻竟毫不掩饰地浮起一丝厌恶。那张油光光的嘴。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句脱口而出的“贱民”。他嫌恶。:()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