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必须承认,他遭遇了巨大的失败——你还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最大的失败没错。
失利大概是事实没错了,但他并不打算表现得过分失魂落魄,也绝对不是故意要僵着脸,从奈良回到京都宅邸的每一秒钟内没露出一丁点好脸色,可只要想到你居然没能如他所愿地消失无踪,还蹭着家主的车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回家,他怎么也没办法伪装出正常的表情了。
也不怪他太鲁莽或是怎样,毕竟他既没有学会扑克脸的艺术,也尚未尝过这般败绩。
真的真的,在今天之前,他可从没失败过。无论是他优于同龄人的聪明才智,还是在整个庞大的禅院家都显得卓越的天赋,全部都是他成功人生的注脚……啊,六岁的最后几个月始终没有觉醒术式,导致他一向稳固的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发生了小小动摇,那段时期肯定让他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涩?——那回不算!
什什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啊!才没有呢!他早就把那几个月的记忆忘光了!嗯!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把你们那段时间的和谐小联盟也一起抛之脑后,对你的所有心情只剩不满。
尤其看到你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胆大包天不知礼数且昏头到完全倒在了家主的身旁,他的不满都快要进化到嫌弃了。而他一向尊贵的家主老爹居然完全没有推开你,即便直毘人没有做出在此之上更多的温柔动作,但他竟然能够无所谓你靠在身边,视你没礼貌的动作为无物,光这一点都足够让直哉对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加倍膨胀,发酵到几乎都快要把他撑破了。
毫无疑问,把你赶出禅院家的决心也要一起扩张,他冒出了那种“不成功便成仁整个家有你没我”的坚定。
结果这份坚定在到家下车的时候就差点被你踩扁,这都要怪你想赶在直哉前头下车,于是不长眼地一脚踩中了直哉的脚趾。
更加不巧,你穿在脚上的是同住的禅院家姐姐淘汰下来的旧靴子,厚重且不合脚,至少大了三码,以至于你的每一步都需要用力地踏下去才不会甩到;而直哉穿的是木屐,简单纯粹的木屐。
直哉像压扁的小猫那样很尖地“啊”了一声,又迅速地闭上了嘴,肯定是觉得痛到叫出声的自己看起来太逊,干脆愤愤地朝你投来目光,难听话也将追着过来,却先一步被你堵住了。
“我没看见。”你给出堂而皇之的借口,以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我还没睡醒呢。”
没睡醒?鬼才会信!
直哉死死盯着你那双浅橄榄色的圆眼睛,漾在淡淡虹膜里的全都是清醒的神智,哪儿能见到半点睡意的痕迹。他真想当场戳穿你,可他的家主老爹就走在前头,从前老爹说过的那句“意思是你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吗?”也在同时钻了出来,直哉张牙舞爪的气性瞬间收回去了,只对你做了个难看的鬼脸。
“既然做错了事,连道歉都不说一句吗?”他转而站到道德高地上指责你,“真没礼貌,禅院家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
直哉故意提高了声,想让他的家主老爹也听到自己义正词严的控诉——虽然,直毘人完全没在听。
“是吗?”你眨眨眼,很诚恳的模样,“如果直哉你想听的话,那我就和你说吧。”
“什么叫我想……”
“咳咳——对不起。这样你满意了吗?”
能满意才怪!
你压根就是在敷衍他吧!
直哉被踩扁的那份要把你赶走的坚定又重新鼓起来了,而你对此一无所知。你正沉浸在踩中了直哉还成功惹毛他的窃喜之中,而这点小小的得意正好能够弥补你苦行一整晚才抵达春日大社的劳累——很好,现在你们之间就对等啦!
不过,倘若直哉这份坚定能够迅速落实,你接下来的平淡日常应该会稍起波澜,然而一切照旧,且在回到京都后不久的某天,你忽然发现直哉的表情很怪,始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在冲着什么生气。
直哉君的诡异状态持续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完全很可能完全忘记了“驱逐五十里鸣神”的计划,所以你的日子一如既往,意思是平淡且波澜不惊。
能注意到直哉的情绪变化,和你拙劣的观察能力完全无关,也并非因为你会关注他那张还算挺可爱挺漂亮的脸。纯粹是在那段时间,整个家都透着和寻常不太一样的氛围。
究竟是更轻快的氛围,还是变得愈发沉重了呢?你一时也判断不出来。只是很常看到大家交头接耳,无论是走在宅邸里的其他大人,还是家塾里的其他同龄人,大家都在咬耳朵,说着你不晓得的话题。
常常说着说着,他们会露出轻蔑的讥笑,随之皱起的眼角流出了“我就说吧”似的心情、
可直哉和他们的表现都不一样。
你对直哉绝对算不上了解,但作为一个标准的“禅院”,且还是被宠爱被尊敬被爱戴的禅院,他的行为一定会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凝聚而成的结晶,在这种时候也应该理所应当地做出与其他人相同(甚至更夸张)的反应。可他看起来却意外得充满愤恨,始终一副低沉面孔,就连他的小跟班们都搞不懂尊敬的少爷怎么消沉成这样,更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们在道场偷偷讨论家里发生的那件不大不小但还挺轰动的事件时,直哉会很不爽地勒令他们闭嘴,完全不能在他的面前嚼舌根。
直哉的小尾巴们都无法解明的困惑,你肯定也无法想透。好在你姑且算是知道了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的那件事是什么——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告诉你的。
“就是那个没术式也没咒力的没用男人啦。”
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丑闻绝对最让人愉快的事,禅院家姐姐几乎要贴到你的身旁。同住一间房间的三年以来,你们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亲昵。
你懵懵的。“谁呀?”禅院家姐姐过分主观的描述没能给你带来半点印象。
“你不知道吗?唔,我一时半会而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这不重要。”她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你只要知道他根本祓除不了咒灵,就算在无术式的成员满满的躯俱留队伍里都派不上用场,三天两头要挨罚,是禅院家几百年来最大的耻辱就是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才对啊。”
“哦——”
这么说的话,你倒是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