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览的声音随之传来:“友若先生客气了。主公只说大军不得入内,先生要见自家兄弟,末将自然不敢阻拦。先生请。”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荀谌探身进来,正好将那句“死而无憾”听了个真切。
荀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脸皮抽动两下,没好气地出声斥责:“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也不知道避讳!”
荀衍见到来人,立刻松开郭嘉的手,坐直身子,熟练地换上一副乖巧面孔:“大兄。文若兄长定是把我托付给你了。我们在冀州的安危,全仰仗大兄费心。”
郭嘉从善如流,跟着拱手行礼:“一切拜托友若兄。”
荀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毫无脾气。他接到荀彧的加急书信,得知昭若要来冀州,连夜从内城赶来。高览与他私交甚笃,这才行了方便。
“我就多余来接你们。”荀谌叹了口气,在两人对面坐下,“一个个的,就知道把麻烦往我身上甩。文若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护好你。说吧,曹孟德派你们来冀州,究竟想要什么?东郡太守的职位?”
荀衍语气随意地道:“我倒是想给主公要一个兖州牧,袁盟主怕是不会同意。”
荀谌被气笑了。他指着荀衍:“你倒是敢想。曹孟德如今连东郡都还没捂热,就盯着兖州牧的位子了?他准备将刘岱置于何地?”
荀谌的话音刚落,荀衍与郭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手里捏着五张盖了传国玉玺大印的空白黄绢。
别说区区一个兖州牧,就算要个大将军的头衔,只要提笔写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诏书。
要不是这东西眼下见不得光,实在不好说明来处,他们何必跑来冀州看袁绍的脸色。
荀谌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全然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曹操派这两个人来冀州,绝不是单纯为了求个东郡太守的任命。既然自家弟弟已经身在局中,他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把邺城的水深水浅交待清楚。
“冀州如今兵强马壮,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荀谌正了正神色,开始剖析局势,“主公帐下谋臣武将众多,派系林立,你们行事需得万分小心。”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接话道,“大兄细说,这冀州都有哪些山头。”
“许攸许子远,此人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匪浅。他仗着这份旧情,行事狂悖,目中无人。他不参与任何一派的争斗,却也没人主动与他交恶。”
荀衍评价道,“仗着往日情分,在人前狂妄,不过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这种人,就是喜欢刷存在感。”
荀谌听着这刻薄的评语,眼皮直跳。自家幼弟以前说话温和守礼,如今这般一针见血且言辞犀利,定是受了旁人的影响。荀谌转头瞪了郭嘉一眼,认定是这浪子把荀家麒麟儿带坏了。
郭嘉接收到荀谌的眼刀,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荀谌强忍着把郭嘉赶下车的冲动,继续说道,“接着便是我们颍川世家子弟。辛评与郭图同气连枝,在冀州颇有势力。昭若你常年在族中养病,与他们接触不多。”
郭嘉慢悠悠地开口,“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我不过是个旁支的旁支。他自幼便端着世家嫡系的架子,自视甚高。我最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从不惯着他。我们在颍川时便针锋相对,关系恶劣得很。”
荀衍立刻坐直身子。他反手抓住郭嘉的手腕,安慰道:“奉孝兄长自幼聪慧过人,智计无双。那郭图定是才学不及你,心中嫉妒,才处处摆嫡系的架子压人。奉孝兄长脾气这么好,待人温和。你们关系不睦,错全在郭图。”
荀谌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幼弟。郭嘉脾气好?待人温和?荀谌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郭奉孝在颍川那是出了名的狂放不羁,行事乖张,气死人不偿命。这叫脾气好?
荀谌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护短的模样,心中哀叹,这弟弟算是彻底被猪油蒙了心,没救了。
郭嘉却极其受用,他单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荀衍,连连点头,“昭若言之有理。”
荀谌深感无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跳过这个让人折寿的话题。
荀谌强行拉回正题,“冀州本土派中,审配与逢纪两人虽偶有摩擦,但在排挤外州士人时,步调一致,互相扶持。这两人掌握着冀州不少实权,行事狠辣,你们切莫轻易招惹。”
荀衍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
“另外还有田丰与沮授。”荀谌提起这两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这两人皆是智谋之士。田丰性格刚烈,说话直来直去,极易得罪人。主公帐下的谋臣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唯有沮授脾气温和,能容忍田丰的直言不讳,两人引为知己。他们不参与争斗,只论对错。”
郭嘉来了兴致,“听起来倒是两个纯臣。”
荀衍评价,“刚极易折。”
荀谌赞同地点头,“正是此理,至于武将那边,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这四人把持冀州军权,号称河北四庭柱,你们入城后,尽量莫要与军方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