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趁人之危,更不屑受人施舍。况且,眼前这人若真有秘密,那也是他该亲手挖出来的东西,何必假借醉意、仰仗旁人的注视?
他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从洛阳的指间取走了那只犹带余温的酒杯。
杯沿还残留着浅浅的印记。他垂眸看了一眼,仰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冽回甘。
“……是好酒。”他放下杯,声音清淡如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洛阳却怔住了。他维持着方才持杯的姿势,手指微微蜷在半空,一时竟忘了收回。
旅途中他们也曾共饮一杯,不过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器物,一切从简的权宜之计。可此刻……杯盏分明是富余的。
墨涅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洛阳,指间金蝶翩然飞起,似乎要落到洛阳的手指上。“哎呀,”她眼波流转,声音里满是促狭的餍足,“我也有些渴了呢。”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如蝶吻花,轻轻覆上了瑟希斯的唇。
瑟希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而纵容的笑意。她抬手环住墨涅塔的细腰,欣然回应。
那吻缱绻缠绵,绵长得仿佛忘了时辰。唯有墨涅塔金色腰带上的环佩,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过片刻,两人便相携起身,长发交织、十指交缠间,双双没入庭院深处摇曳的树影里。
浮声浪语、衣带环佩,一时都湮没在夜色深处。只余廊下灯火轻曳,藤花细香。
“咳。”洛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呛了一下,慌忙将视线从空荡荡的窗前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上。
一只金蝶却翩然落在他指尖,金色的蝶粉散落,浅浅地覆了一小截指节,像是在昭示着什么,又像只是偶然。
丹枫已在他对面安然落座,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缠绵不过是一阵偶然路过窗前的夜风。
“翁法罗斯当真风气开化。”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淡,目光扫过那两人消失的树影深处,“神明如此坦荡,人民倒也多了许多自由。”
是个好地方,他想。
“还喝么?”他问,目光落在洛阳脸上,淡得看不出情绪。
“呃……”洛阳的目光从金蝶身上移开,狐疑地打量着丹枫。
醉意未消的脑袋里,那点清醒正努力转动,试图从丹枫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发现在朦胧的灯影里,那张脸似乎比那只金蝶更加优美璀璨,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你不是问我,”丹枫从一旁的酒壶中缓缓斟出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洛阳面前。
“喝了这杯,”他说,“我便告诉你。”
洛阳垂眼看了看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丹枫。他伸出手,将酒杯拿在指尖转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一抬头,丹枫已欺身近前。
距离骤然拉近,洛阳甚至能看清他眼尾那抹淡淡红影,在灯下晕开一线若有若无的旖旎。丹枫微微垂眸,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耳畔:
“你这样的态度,”他近乎喃喃,“会让我觉得……你是存心、有意,想任我索取。”
洛阳怔了一瞬,“你说什么?”
丹枫没有回答。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却带着某种难得一见的、近乎酣然的意味。
“如此,”他道,“倒是却之不恭了。”
他抬手,捏住洛阳的下颌。
指腹微凉,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夜色已深,”丹枫的声音很近,如在耳边呢喃,他靠得也近,以至于眼底那一抹暗红在洛阳眼前越发分明,“该歇息了。”
洛阳随着力道抬起头,他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身处水中还是天上,只觉满船星河入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