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宿悬听见自己说,她抬手揭掉了夜明珠的灯罩,走了几步,拉开门。
看见自己,方兰泽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宿悬分不清那是什么,阴影几乎将月光都侵占。
“这么晚了,”她提着一盏小小的夜明珠灯,“有事吗?”
“这么晚了你不也尚未就寝,”分明是她先找上门来,方兰泽却一定要呛她两句,“孤枕难眠?”
宿悬似乎短促地笑了下:“哪有。这段时日晏无归忙得很,夜不归宿的日子不算少,总该习惯了。”
“我瞧着你像是还没习惯。”
“……是啊。”
倒是承认得很大方。
“我是来告别的。”沉默半晌,方兰泽又率先戳破了相对无言的幻觉。
“我知道,”宿悬苦笑了下,“所以我在等你。”
“这样说就有点暧昧了,”方兰泽笑,“千万别让晏师姐听见,我俩可清白得很。不过,谢谢你等我。”
“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严肃,”见宿悬无言,方兰泽补充道,“只是去姑苏支援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看你家那位,辗转了那么多处地方,不也每次都有惊无险地回来复命了吗?换了我就这么担心,你看不起我啊?”
“瞎说什么,”宿悬无奈,借着夜明珠想要看清她的神色,却无论如何都隔着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得回去休息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大半夜飞过来找你,说了这么几句话你就不耐烦了?”方兰泽很惊奇似的,“唉果然有了道侣就是不一样,连昔日好友的情谊都能说忘就忘……”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是如何呢?宿悬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听宗门长老说地狱门的下一个缺口很可能裂开在姑苏,方兰泽这时候决定去姑苏,后来想着,其实她来找自己的那个夜晚,和自己一样认为她可能回不来了吧。
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宿悬方才已转过身,夜明珠的灯火在她的视野中摇晃不堪,她听见挚友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宿悬。”
她如同被定住一般无法再往前走半步,方兰泽的声音随着手中灯火一起剧烈颤抖起来:“珍重。”
“……你也是。”
宿悬咽下带着血腥味的一口气,她想要记住那个夜晚方兰泽没事人一样和她道别的模样,但她后来真的有机会再去回忆故友吗?她被更深、更冷的情绪彻底淹没,手上力道一松,灯火几乎摔碎在地上。
却被人接住了。
“仙师当心,”浸月将灯递还给她,并搀住她的手,“有事吩咐我去做就好。”
“……什么时辰了?”宿悬听见自己问。
“近子时了,姑苏尚未有与晏仙师有关的消息传来,”浸月答,“仙师仍未就寝,可是有要事吩咐?”
宿悬没说话,今夜星光甚是明朗,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盏,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何要带着一盏灯出门似的。她想将灯盏交给浸月,浸月却说夜深露重,仙师提着灯,或许前路会更明亮些。
更明亮……吗?
何谓明亮呢?在那句话过后不久,她也许刚走出没两步,便远远看见天边一道流星划过——后知后觉那并非流星,而是有人脱力一般从半空坠落。
没有人笑的笑话。好在那人并未全然丧失神智,否则直从半空中跌下来约莫是性命不保。饶是早有预料,当她赶到后山时,她仍旧被血染的衣袍吓得怔住了。
她走近,蹲身,想要将灯盏放在一旁,却几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似乎一切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然而手腕却被握住了。
“别哭。”晏无归抬手将她面上的泪水拭去了。
她为何要流泪,又是何时流的泪呢?她发觉自己的记忆可以称得上一团乱麻,像纠缠的丝线一般不知不觉间打成死结。所有的感官都如同陷在迷雾之中,直到灯盏倾斜,滚烫的灰烬落在被晏无归抓住的那只手背上。
但夜明珠怎会产生灰烬?那分明是燃烧的产物。
可她却来不及纠结此类无关紧要的问题,她试图将晏无归带回房去,继而按部就班地清洗、更衣、疗伤,但在如何将人带回去的第一步就犯了难。
“师姐我,”她施了个小清洁术,将衣袍面上的血污洗净了,却不敢动更深处牵连的伤口,晏无归的神色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些,痛苦稍稍减轻了似的,“我先带你回去。”
晏无归倒是真力竭了,任她动作。
宿悬抱她起来,血水很快浸透了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