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醒着,宿悬反倒踌躇起来。
下意识地就要后退,可方才晏无归已然听见她落回院中的动静,此时再装没看见、或是根本没有想要进来,未免显得难堪。
宿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下是真在两难的境地中乱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了。
倒是晏无归见她呆呆站在门外,面色十分不自然,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许是因为气血虚亏,她在病中反而多了几分柔情似的,宿悬听她说话的声音轻飘飘,虚弱让语气显得柔和了几分似的:“怎么不进来?”
“衣上沾着雾气……”宿悬自以为应对得当,下意识地找借口开脱,“恐扰了师姐养伤。”
“无妨。”
“我不过来了吧,”宿悬下定决心,手中的灯火随之晃了两下,颤颤巍巍的火苗仿佛快要熄灭,“师姐的伤需要静养,早些歇息。”
其实绕来绕去就那么几句话,“需要静养”“早些歇息”“不多打扰”,世人皆以为言修多么伶牙俐齿似的,实则在晏无归面前她却变得笨嘴拙舌,失去语言能力的言修与凡人相比约莫无二。
然而晏无归没同意,她只是没应声,宿悬却不敢真的就此离去。她习惯性征求晏无归的同意,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她在这段关系里将自己变成附庸,与之相伴的形容词可能是毫无主见。
这是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关系,粉饰和平所必须承受的副作用。
“阿悬。”
但晏无归又这样唤她,晏无归从来不这样叫她。会这样喊她的只有和她十分亲近的人,譬如沈知白和方兰泽。她甚至没从母亲的口中听过这样一句小名,自有记忆起家里的侍从也都称她一声姑娘。
她最终还是心软,也或许晏无归并不需要她的心软。
她只是放心不下晏无归的伤势,而绝不是因为一句毫无征兆的称呼的改变就轻易抛弃了原先的决定。
“师姐还有事嘱咐我吗?”她缓步走到晏无归床前,“先前的情报我已禀明宗主,师姐暂时不必为此担忧了。”
她又在刻意岔开话题,今夜她总是在小路前固执地与晏无归选择不同的那一条,尽管无数次的尝试证明所有的分支都会在前路的某一处相汇,但她既害怕又期待着,也许能够真正去往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为什么躲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晏无归问她。
宿悬一怔:“我不明白师姐的意思。”
装得倒是很像,如果不是方才见她哭得那么伤心,晏无归差点就信了。
“过来。”晏无归说。
“……”
如同脚下生了根一般,宿悬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极少与晏无归这样僵持,一方面绝大多数时候晏无归并不对她有所管束,而宿悬恰好也习惯了忍耐和为旁人做出改变。如果是晏无归所希望的,她会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指示。
尽管这让她失去一部分自己,可她失去的难道很少吗?多这一点也无所谓。
“过来。”晏无归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宿悬终于在这场冷漠的战役中落败了。平心而论晏无归眼下并不能拿她怎么样,她也不知在赌什么气,也许只是有些没想通的地方,却万没有到了就要与晏无归彻底决裂的地步。
她于是一点一点挪过去了,灯火晃动下她的影子忽明忽暗,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走到半路晏无归开始咳嗽,宿悬方从情绪中惊醒似的,转身去小心合上了主院的门,确保冷风不会灌进来。
归根到底她为什么要听晏无归的话?她当然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思想意识与行为,在生活中偶尔迁就道侣是常态,但这不意味着她要对道侣所下达的一切指令言听计从——
“为什么躲我?”
晏无归等她挪近,扣住了她的手腕。宿悬一惊就想要挣脱,而后突然想起晏无归伤得重,怕是经不住她这样闹,便又安静下来,连灯盏里的火苗也死气沉沉的。
为什么躲她?宿悬自己也没有想清楚,但她不想被晏无归逼着去做考量,然后编造出一个完美圆滑的答案。她披着天衣无缝的皮太久,久到忘记了她原本的样子,在这近乎质问一般的氛围中生出了反骨。
如果她决意不回答呢?为何为了这样一点芝麻大小的事也要追根究底,她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脾气和隐私吗?
她是这样想的,可当她面对晏无归的眼睛,却自然而然地顺从。
“……我不知道。”落败。
晏无归抬手,将她眼角的泪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