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临安不安(十一)
中秋前的临安城,宛如精心妆扮的贵妇,每一寸肌理都透出醉人丰腴。
御街两侧酒楼商铺幌子迎风招展,新上市的蟹肥膏满,用蒲草捆了堆在店门口最显眼处。
绸缎庄挂出了印有桂兔纹样料子,瓷器铺摆上了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图案的精美器皿。
糕点铺赶制各式月饼,有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芙蓉饼、梅花饼、螃蟹饼…琳琅满目,诱得人迈不开腿。
西湖边上更是热闹非凡,各大酒楼均使出浑身解数,争抢这中秋夜“花魁”。
“快,将那架八扇嫦娥奔月屏风摆正,对,就对着窗口,让月亮一出来,就能照见嫦娥。”
“窗边这几盆晚桂再检查一遍,务必让贵客一推窗,就能闻到桂子飘香。”
“还有水台上的曲单再核对一次,《霓裳中序》这些应景的曲子绝不能少,明日来的可都是大人物,谁出了纰漏仔细你们的皮。”
丰乐楼钱掌柜站在三楼雅阁,指着窗外西湖对一群伙计连连指挥。
“这些纱灯要沿着水岸挂满,月亮起来时要映得水里一片通明。
还有,去颜玉斋订的桂花香膏,每个雅间都必须点上,我们要让贵客一进来就闻到这独一无二月宫香。”
春风楼、西楼、太平楼的东家也不甘示弱,正亲自查验新到肥蟹:“篓子里的个个都要是‘青壳白肚金爪黄毛’上等湖蟹,一只都不能含糊!
再派人去说一声,请遏云社唱赚班子,那晚务必留出最好时段给我们,价钱好说。”
临安饮食业繁华到了可登门操办筳席,这可谓是一大创新。
宴会众多,如春宴、乡会、鹿鸣宴、同年宴、寒食、清明、端午、重阳乃至弥月祝寿以及红白喜事等,连续不断,而且名目繁多。
不仅仅是这些顶级酒楼,连寻常脚店、临街摊贩也都备足了货物,准备趁着人流如织夜晚好好赚上一笔。
小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提着新买兔儿灯、荷花灯在人群中穿梭,欢声笑语洒满一路。
这是一场全城狂欢,是南宋商品经济和文化娱乐发展到极致绽放。
每一个人,从王公贵族到引车卖浆者流,都沉浸在迷梦中。
然而在浮华喧嚣中,城外远郊一处僻静小院里却传出悲凉萧瑟声。
“饿走抛家舍,纵横死路岐。有天有雨粟,无地可埋尸。劫数惨如此,吾曹忍见之?官司行赈恤,不过是文移!”
吟诗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文士。
他便是戴复古,字式之号石屏,天台黄岩人(浙江台州),江湖诗派代表人物。
他出身穷书生之家,其父戴敏才便是一位“以诗自适,不肯作举子业,终穷而不悔”的倔强文人。
戴复古一如乃父不屑于科举做官,愿以诗行天下。
他早年曾满怀希望仗剑游京城,希望能以诗才扬名立万,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临安城中谒客诗人之一,空等数年只能离去。
此时宋金边衅已起,他再向北行,来到淮河流域靠近前线地方。
他游历淮河前线,亲眼目睹战争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写下《频酌淮河水》、《淮村兵后》等家国情怀沉痛诗篇。
十年浪迹破碎了他的衣锦还乡梦,当他失意归家发现妻子已病亡,只留下“机番白芋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绝笔。
在家短暂停留后,他再次离家四处漫游,足迹遍布湖北、湖南、江西等地。
此番回来是因为老师陆游的儿子,他的好友陆子坦病逝,回来送老友一程。
重回多年未至临安,眼见繁华更胜往昔,与他在前线荆州、襄阳战场看到的断壁残垣、流离失所形成刺眼对比。
他心中那份郁结与悲凉更是难以排遣。
他本不欲见客,以心情不适推拒了众多慕名来访的学子晚辈。
“石屏公,好诗,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如今这行在能写出这般直面惨淡之诗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