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三人走进小院。
为首者约四十岁年纪,面容儒雅,眼神中带着书商精明,正是著名刻书家、藏书家陈起。
他中过乡试第一却不热衷官场,以收藏书籍为爱好,其芸居楼藏书数万卷。
还编纂《江湖集》系列,收录当代诗人作品,形成了影响广泛的江湖诗派群体,交友极其广阔。
就是他将来把另一个诗人刘克庄的《落梅》收录,此诗被当权者视为讪谤,一再加害于刘克庄。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个年纪与陈起相彷约四十左右,面容刚毅目光炯炯,乃是王迈(字实之)自号臞轩居士,嘉定十年(1217)进士。
曾任南外睦宗院教授、漳州通判等职,为人刚直敢言,最为钦佩陆游、辛弃疾。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看上去不到三十,气质较为沉静,是年轻诗人叶绍翁,其诗如《游园不值》中“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已广为传诵。
善写田园诗,如“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以小儿挑蟋蟀描绘田园风光,有杨万里之风。
“陈道人你来了。”
戴复古收起悲声,拱手相迎。
陈起还礼介绍道:“石屏公,这位是王贯元,最是敬仰你的诗才,尤其推崇那首《庚子荐饥》。
常说这世道不缺少歌功颂德之辈,如石屏公这般敢为百姓疾苦发声的,方是真正文人风骨。”
王迈上前一步,郑重行礼:“戴公,晚辈拜读《庚子荐饥》
‘杵臼成虚设,蛛丝网釜鬵。
啼饥食草木,啸聚斫山林。
人语无生意,鸟啼空好音。
休言谷价贵,菜亦贵如金!’
每每读之皆感五内俱焚,此如杜工部诗史,当为醉生梦死临安城敲一记警钟。”
戴复古眼中闪过遇到知己的欣慰,但更多仍是悲凉:“贯元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将眼中所见如实道来罢了,警钟?
呵呵,只怕这临安城早已是钟鼓齐鸣,靡靡之音盖过一切了。”
“请坐吧。”
院中老桂树下,石桌上一壶浊酒,几碟简单果品,四人围坐。
“石屏公,”
陈起为戴复古斟满酒,“一别数年京华重逢,本该把酒言欢,奈何见公神色…可是途中劳顿?”
“劳顿?肉体之劳何足道哉。只是这一路行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如巨石在胸,难以舒怀。”
戴复古仰头饮尽杯中浊酒,辛辣之感直冲喉头。
“戴公,前线状况究竟如何?朝廷邸报总是语焉不详,或言小胜或言固守,我辈实难知情啊。”
叶绍翁相问。
“很不好。”
“我主要是在荆湖两淮一线行走,金虏此番是拼了命的,完颜讹可率主力围攻枣阳、襄阳,历时数月攻势如潮,赵方元帅便是活活累死在任上的。”
他描述前线惨状,金军建造大量攻城器械,日夜不停猛攻,守军在孟宗政、扈再兴等将领指挥下虽浴血奋战,但伤亡极其惨重,粮草辎重消耗巨大。
“二位将军确是良将,屡出奇兵袭扰,然杯水车薪。”
他叹了口气,“朝廷援军、粮草总是迟迟不至,或是到了也数量寥寥。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磨损刀剑在守国门啊。”
“士兵们常常是半饥半饱,提着刀枪上战场。受伤了没有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那乱葬岗一日比一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