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称呼问题,更是皇帝合法性核心——华夏是天下中心,天子是天命唯一继承人,这是正统性根基。
而澶渊之盟规定,宋辽国君互称皇帝,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宋真宗称辽圣宗为弟。
这在外交文书上是石破天惊的一步,它等于从法理上承认天下可以同时存在两个受命于天的皇帝,两个政治中心。
这彻底颠覆传统观念。
辽国不再是单纯夷狄国家,而是一个与宋争夺华夏正统的强大竞争者。
宋的正统性已经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辽道宗曾直言:“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于中华。”
并认为宋不过是窃据中原的南朝,自己才是承袭唐朝的正统北朝。
金在灭掉北宋后接管中原大片领土,也接受了中原政治文化。
迁都燕京(中都)后标志着金从辽东割据政权,转型为一个立志统治全中国的中原王朝。
金国皇帝和士大夫阶层完全以中国自居。
他们将南宋称为江南、淮夷或岛夷,认为南宋已经偏安一隅,丧失了统治中国合法性,而自己才是真正正统所在。
金国内部曾激烈辩论自己继承的是哪个王朝德运,是继承北宋火德还是辽的水德。
而宋自建立到无力统一传统汉地,所以文人喊话本就缺少底气。
北方始终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长城防线缺失,河北平原门户大开。
西北有西夏独立,宋失去了传统养马地和丝绸之路要道。
西南有大理国和交趾并存。
宋是秦统一以来,第一个自始至终未能完成传统汉地统一的中原王朝,也就是不说什么西域与草原,最起码要把战国七雄的地收下来才算合格。
这种先天领土残疾是所有宋人士大夫心中一根刺。
正因为现实如此骨感,宋人士大夫才更需要从其他领域寻找优越性,构建心理防御,尤其是与唐对比。
批评唐的胡风重,认为唐朝皇室有鲜卑血统,社会风气开放,男女之防不严,喜好胡乐、胡舞、胡服。
这在崇尚礼教与文雅的宋人看来,是野蛮、不文明的表现。
宋人士大夫致力于重建儒家伦理秩序,追求一种内敛、含蓄、精致美学。
一个正统王朝理应奄有四海,泽被天下。
但宋连传统汉土都未能统一。
这使得文人在面对辽、金、夏等夷狄政权时,在正统之争上常常处于心理弱势,只能不断强调自己在礼乐文明上的正统性,来对抗对方在军事强权上的优势。
俗称心理安慰。
南宋偏安江南,丢了中原,先称臣后称侄于金年年纳贡,儒生们面对这样现实,全靠正统二字撑着心理防线。
他们可以接受军事孱弱,可以忍受岁币屈辱,甚至可以默认疆域狭小,但绝不能接受正统旁落。
这可要了儒生老命了。
因为正统在宋就意味南宋是华夏正朔,金、辽再强也是夷狄,现在屈辱只是暂时蛰伏,将来必然能恢复中原、重振华夏。
这种信念是他们的精神麻药,平时朝堂上主战被打压、民间抗金被限制,他们躲在书斋里讲学写文,可只要想到正统在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