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到成处便是德,现在最该做的是练兵马、兴商业,把国力搞上去,到时候金人自然服软,这才是真道理,不像某些人,抱着本《四书》啃一辈子,连金兵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还敢妄言。”
“陈助教这话太偏颇了。”
一个戴方巾年轻儒生站出来,他叫蔡权,是蔡沈儿子,继承父亲象数学,手里拿着个算筹,其父蔡沈幼承家学,稍长师事朱熹于白鹿洞书院,为朱熹晚年最有成就弟子之一。
“家父言‘数由理生,理为数本’,国家兴衰自有天理定数,金人窃据中原不过是暂时气数,咱们只要坚守天理,总有恢复中原的一天。
你们事功学派只讲功利,不顾天理,跟那些唯利是图商人有什么区别?”
“呸,什么气数不气数。”
陈果冷笑一声,“你父算来算去,算出什么时候能收复中原了?我看是算出自己该隐居九峰,眼不见心不烦吧,叶适先生在永嘉讲学。
他说‘物之所在,道则在焉’,就是要咱们从现实解决问题,不像你们理学动不动就谈气数,说透了就是逃避现实,故弄玄虚,尽是没用的,难怪是伪学。”
黄卓接话:“此言大谬,叶适先生学说也有可取之处,但他太偏重物,忽略了理的根本!
朱子说‘天理流行,触处皆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这些都是天理,只要人人都守着这些理,国家自然强盛。
金人立伪衍圣公却不遵君臣之礼,弑君夺位是常事,这就是违背天理,迟早要亡。”
“那诸位都遵君臣之礼,怎么还让金人窃据中原?”
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声音,心学传人陈埙,他个子不高却眼神锐利。
“慈湖先生(杨简)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正统不在衍圣公身上也不在天理上,而在大家心里,你心里都觉得偏安是耻辱,却没人敢站出来提出收复中原,就算有十个衍圣公也算不上正统。”
黄卓转头瞪着陈埙。
“休得胡说,政策是朝廷定的,做臣子的当存敬畏之心,怎么能随便非议?杨简先生心学太偏激,把心看得比理还重,容易让人放纵私欲,这就是你们心学弊端。”
“放纵私欲?”陈埙笑了。
“黄博士你们天天讲灭人欲,可你心里不希望恢复中原么?
这就是你的本心,你却不敢说出来,这才是真的违背理,二程的格物致知,格来格去把你们的胆子都格没了。”
这话戳中了黄卓痛处,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歪理,格物致知是要探究事物内在道理,不是让人鲁莽行事,贸然动军,只会引来兵祸连连,小民生活艰难。”
“所以你们就苟着?”
陈埙追问,“金人就是看透了你们才敢立伪衍圣公自称正统。”
双方越吵越凶,有几个冲动太学生撸起了袖子,要动手。
城西清流阁名字取得风雅,平日里是文人墨客品茗论道之所。
这几日,却因全城热议正统之争,变得比瓦舍勾栏还要热闹。
二楼最大雅间听雨轩内一场远比太学、国子监更为激烈学派论战,正进入白热化。
在场的个个是各家学说年轻人,将来要扛起师门传承的,可以说谁要是辩论赢了,隐约代表未来谁家道统能成为主流。
坐在东首主位的是浙东事功学派青年俊杰,师从陈耆卿的吴子良(字明辅,号荆溪)。
他才二十三岁,面容精干率先发难,矛头直指理学空疏:
“今日临安童谣皆唱堂堂中国,闻之令人血脉贲张,然则,我辈士人空谈中国之名,可能挡金人铁骑否?”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朱子之学析理至微,然于富国强兵之术何曾有一言半策,终日格物,格出一船军粮否?终日穷理,穷出一队精兵否?”
他说朱熹学问分析道理非常精细,但对于如何让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拿不出任何一条具体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