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江西铅山鹅湖寺。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而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思想围剿。
吕祖谦做和事佬把朱熹和陆九渊兄弟(陆九渊、陆九龄)约到一起,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但谁都知道,这是南宋儒学两大门派,理学与心学的掌门对决。
陆九渊当时三十六岁,比朱熹小九岁,但气场一点不输,他带着哥哥陆九龄和门生数十人,浩浩****开进鹅湖寺。
见面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子:“尧舜之前,何书可读?”
陆九渊眼中的朱熹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书虫,根本不是什么理学宗师,而是被书本埋葬的知识搬运工。
朱熹的学问路径是:读书——注释——再读书——再注释。
陆九渊讽刺他:“朱熹终日埋头故纸堆,把圣人之言拆得七零八落,今日注《大学》明日解《中庸》,后日考《论语》版本。这不是做学问,这是给圣人话语做尸体解剖!”
陆九渊当面质问朱熹:“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忠恕而已矣。道本是浑然一体,到了朱熹你这里却要拆成理气心性、已发未发、格物致知几百个部件,然后再让人拼回去,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朱熹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概念体系:太极→理→气→性→心→情……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陆九渊笑他:“朱熹造了一座概念迷宫,自己当守门人。你要进去找道?先背熟他的《四书章句集注》,弄明白理先气后还是气先理后,搞清楚心统性情怎么统。等你把这些概念绕明白了,胡子都白了,早忘了最初是来找道的。”
他最著名的比喻是:“朱熹教人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好比让人一粒一粒数米,说要数完天下米才能明白米是什么。我说:不必数!你手里这粒米就是米,一看便知!”
朱熹调整状态反击:“子静(陆九渊)说发明本心,然若无读书穷理,心何以明?譬如农夫,不学耕种之术,空有勤劳之心,何来秋收?”
陆九渊当即反驳:“听听,又是这套譬如,朱晦庵最爱打比方,为什么?因为他那套道理本身站不住脚,必须借外物来装点。
我问他:尧舜之前,何书可读?他答不上来,为什么答不上?因为按他的说法,不读书就不能明理,那尧舜不读书怎么成圣王,这不是自打嘴巴么!”
最让陆九渊恼火的是朱熹对经典的垄断式解读。
“《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多么平实亲切,朱熹怎么注的?扯出一大套学之为言效也、性即理也。我就奇了怪了,孔子教学生时这么说么?要是当年孔门弟子天天纠缠这些,还能出颜回、子路、子贡这些各具特色的贤人么?”
陆九渊笑朱熹表面上尊孔,实际上用注释把孔子囚禁了起来,让人只能通过他朱熹的理解去认识孔子,曹操是挟天子令诸侯,朱熹是挟孔子令世人。
他说你这个没用,我说我这个有用,咳,这是道德,传统儒学是讲道德的,舍生而取义。
你的这个孔子不行,我的这个孔子才行。
这是借孔子之尸,还朱熹之魂。
另外朱熹总爱指责心学近禅,陆九渊觉得这暴露了朱熹的狭隘,喜好给别的流派扣帽子。
“我在鹅湖当面问他:儒佛之辨究竟在何处?他说:佛说空,儒说实。”
陆九渊摇头,“我就举了个例子,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让人顿悟向善;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是鼓励人奋发成圣。形式或有相似,内核天差地别,可见朱晦庵根本分不清形式借鉴和内核混同。”
更讽刺的是:“他自己著书立说,暗中吸收了多少佛道思想?周敦颐《太极图说》明显有道家色彩,他奉为至宝。到了我这里,稍有相似就扣禅学,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九渊的感慨:“一个学者,如果对自己学说的自信,要靠贬低别人是异端来维持,那这学说本身就值得怀疑了。”
这个人的学说要是成了官学,全天下就没孔孟和别人的事了,全是朱熹认为朱熹说,一旦质疑他,朱熹的门人弟子又会抬出孔孟来质问怀疑者。
一旦让这帮人占据朝堂,陆九渊不敢想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