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水心当年在泉州亲自修订《市舶条例》,三条新政:其一,番货抽解从十抽二降为十抽一,只要你运回粮食就可以抵税;其二,允许番商在泉州购置房产;其三,市舶司官员不得强买强卖,结果当年泉州港税收暴增三成。”
做钱庄生意的沈老捻须道:“老夫倒从另一处看,诸位想想这些年咱们打过交道的官员里哪种出身的办实事多?”
他掰着手指算:“永嘉门人出身的会跟你算利息、核账目、定契约,虽精明却不刁难,还十分看重实效,码头要扩建、商路要疏通,他们真能推动。”
“朱熹门人呢?”
沈先生摇头,“居然跟你大谈什么义利之辨,劝你把利润捐了修书院振兴圣学,不就是要好处么,还说的狗屁捐输,装模作样。”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瓷器商贺拓老前辈,这时轻轻放下茶盏,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
“诸位,可还记得老一辈,绍兴六年(1136)那场钱荒?”
几个年长商人脸色顿时变了,那是刻在大宋商人心头的一道疤。
赵前辈深吸一口气:“那时老一辈做生意难啊,简单说市面上没铜钱了。”
他缓缓道来:“咱们大宋铜钱质地精良,海外诸番都认。倭国、高丽、交趾,甚至大食商人都来换铜钱,一船船运出去了,加上那些年战乱,不少人把铜钱埋地下带进坟墓,市面上的活钱越来越少。”
“钱荒越发严重了。”
他让伙计搬来一个木箱,打开竟是半箱铜钱,有各种通宝,夹杂不少边缘磨损、字迹模糊的私铸钱。
“你们看这一贯钱按说是一千文。”
赵老前辈抓起一把,“可实际呢?好钱、坏钱、夹锡钱、剪边钱混在一起,一贯里能用的往往不到七百文。每次收钱得像验古董一样,一枚枚看成色、掂重量、听声音。”
“看这枚崇宁通宝边缘齐整,敲起来声音清脆,这是好钱。”
“再看这枚颜色发白,声音发闷,这是夹锡钱,三文才抵一文。”
“这枚更绝,薄得像纸片,这是剪边钱,有人把好钱的边缘剪下熔了再铸,一枚变两枚,这种钱十文抵不了一文。”
“以前铺子里备着三杆秤,一杆秤货,一杆秤好铜钱,一杆专门秤劣钱。为什么?因为一贯钱里往往只有六七成是好钱,剩下的得折价。”
“铺子里有客人要买一套龙泉青瓷茶具,定价五十贯,他拉来一车铜钱全是夹锡钱(掺锡的劣质钱)按市价这种钱三贯才抵一贯好钱,家祖不肯收,那客商当场就哭了:掌柜的,不是我要害你,是我跑遍全城实在凑不出好铜钱了!”
“战乱时米铺前买米的抱着成筐铜钱,掌柜的要一枚枚验,怕有私铸怕有夹锡,验完一筐半个时辰过去了,后面队伍排到街尾。”
“绸缎庄里,一匹蜀锦值二十贯,客商得雇个挑夫专门挑钱。”
“最要命的是大宗买卖。”他拍拍身边的茶箱,“像我们瓷器行一船货值千贯,客商要是付铜钱得装马车吧,路上被抢了怎么办?”
“还好啊,后来朝廷终于有明白人了,铜钱是真不好用。”
赵老前辈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张早期的东南会子。
“绍兴三十年(1160年),户部侍郎钱端礼奏请朝廷:铜钱日少,货殖不通,请造官会,以济民用。”
他展开那张会子,上面朱红大印清晰可见:“看见没一贯,凭此可在临安场务兑换铜钱,也可直接交易。最初只在两浙用,后来推广到整个东南。”
怎么推行的?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立法担保。朝廷明令:会子与铜钱同科并征,交税可用会子,发俸也发会子。
第二,设兑换务。各州府设会子务,随时可兑铜钱,最初几年兑付从不拖延,有准备金兑换纸币,这就给了纸币信用。
第三,限旧钱,逐步回收劣质钱、夹锡钱,统一成绍兴元宝、淳熙元宝好钱,与会子并行。
验真伪?太简单了:看纸张(官方特制楮皮纸,民间难仿),看印子(对着光有大宋会子暗纹),看朱红官印(户部之印,伪造者斩),看编号(每张唯一)。五十张,一炷香时间验完。
运费?零。不需要你再去找一大帮人架马车牛车去拉铜钱。
会子的便捷性更体现在日常消费场景中。
临安城酒肆、茶坊、书坊林立,无论是文人学者在清风茶馆品茶论道,还是市井百姓在街头购买豆腐、糕点,都可使用会子支付。
茶肆的掌柜无需再为清点铜钱耗费时间,顾客也不必担心携带铜钱的不便,一两张会子便能结清茶钱;书坊里的书生购买著作,也可直接用会子支付,无需纠结铜钱的成色与数量。
这种无币一身轻的交易体验,让大宋市井商贸愈发活跃,也推动了服务业、文化产业的蓬勃发展。
更重要的是,会子打破了地域货币流通的壁垒,催生了跨区域贸易的繁荣。
大宋疆域内,以往不同地区流通的货币制式不一,比如陕西与四川流通铁钱、江南流通铜钱,跨区域交易时需先进行货币兑换,不仅手续繁琐,还需支付高额兑换费用。
而会子作为全国通用的法定货币,在临安、建康、成都等主要城市均可流通兑换,商人往返于不同地区经商,无需再进行复杂的货币换算,极大促进了商品的跨区域流通。
比如临安的丝绸商将货物运往川蜀,以往需先将铜钱兑换成铁钱才能在当地交易,如今只需携带会子,抵达川蜀后即可在官方设立的会子务兑换成当地蜀会子,交易效率大幅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