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人群轰然爆笑。
蜀学门人苏文斌是最后一批到的。
这位承三苏文脉的儒生四十许岁,一袭月白杭绸直裰,手摇湘妃竹折扇,步履从容得像是来游湖赏景。身后跟着五个门人,个个文士打扮衣袂飘飘。
刚到棂星门下,便有相熟的文人招呼:“苏兄今日可要效东坡居士舌战群儒?”
苏文斌唰展开折扇,扇面正是苏轼的《寒食帖》拓印,朗声笑道:“岂敢岂敢。在下今日来,只为讨一杯清茶,听几句真话。若有人把道理说得迂腐不堪,少不得要评点两句。”
周围顿时一片笑声,几个太学生凑过来:“苏先生,蜀学今日是何主张?”
苏文斌摇扇轻笑:“主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道理亦然,该直时直该曲时曲,该痛快时痛快。若都按一个模子刻,与泥塑木雕何异?”
正说着,忽听西边一阵喧哗。
关学门人张世南领着三人阔步而来,这群人与众不同,虽也穿儒衫,但布料多是粗麻,袖口扎紧,步履虎虎生风。
张世南年约五十,面庞黝黑如老农,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做体力活的。
有人打趣:“张先生,今日莫不是带了锄头来辩论?”
张世南停下脚步回答道:“锄头未带,但带了关学六代人整理的《西陲防务策》、《渭渠修造法》。”
他拍了拍背上鼓囊囊的布囊,“道理不光在嘴上,更在实事里。今日便要问问,那些空谈天理的可能治水、可能御边?”
他声音浑厚带着关中口音,每个字都像夯土般扎实。
苏文斌远远拱手:“张兄,久违了,今日关中硬汉对决江西书虫,怕是有好戏看了。”
“苏兄妙语,某不及。但若论实干,关学儿郎不输于人。”
各派领袖相视一眼,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人群涌向明伦堂,这是国子监最大的讲堂,平日容三百人,今日硬是挤进了五百余人,堂外院子里还站着上千人,垫脚伸颈。
堂内布置得庄严肃穆:北墙悬挂孔子像,香烟袅袅,东西两侧各设席位,每派一区。
圆形辩坛在中,直径三丈的圆形青石台,取天圆地方,真理越辩越明之意。
计时水漏,一尊三尺高铜壶滴漏,每刻钟响铃一次,防止无休止争论。实录书吏,八名书吏实时记录,辩论后将整理成《嘉定十四年儒学论辩录》。
上面坐着致仕的老臣、大儒,个个在治书上都有一番成就。
谢希孟正与徐邦宪低声交谈。
徐邦宪温声道:“谢兄,今日火气莫要太盛,终究是同为儒门。”
端水大师又在端平各派关系了。
“徐兄放心,”谢希孟捻须,“老夫只烧该烧的柴,只点该点的灯。”
钟声余韵散尽,堂内檀香氤氲。
现任国子祭酒乔行简缓缓起身,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是目下朝中少有的在各派间都有威望的人物。
因为他和端水大师一样出身金华学派,是吕祖谦的弟子,这样各派就不担心他拉偏架。
堂内瞬间安静,连堂外喧嚣也渐息。
乔行简今日特意穿上最正式的祭酒朝服,深绯色公服,佩水苍玉,戴七梁冠,拜了各位先贤。
没有拿稿,声音苍劲而清越,每个字都传到堂外:
“维大宋嘉定十四年辛巳岁九月戊寅,国子祭酒乔行简,谨以清酌庶羞,告于至圣先师孔子暨列位先贤:
臣闻:道在争鸣,学在辩难。昔孔子适周,问礼老聃;孟子游齐,辩于稷下。圣贤之道,非闭门可致;真理之明,非独语能彰。
今大宋承平百年,文教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