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种谔看着自己老友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苦涩地摇了摇头,“稽伯,你错了,我们都错了。”
“他不是疯了,恰恰相反,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种谔抬起头,目光穿过府门,望向济州城内那万家灯火,喃喃自语,“他问我,这天下,究竟是他赵家的,还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
这个问题,让张叔夜也愣在了原地。
“他还告诉我……”种谔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禁忌的秘密,“他说,不出五年,北边的辽国必亡。届时,比辽人凶残百倍的女真铁骑,将会挥师南下,饮马黄河,兵围东京。”
“他说,那将是一场浩劫。他问我,到时候,谁能去挡?是那个只知在后宫享乐、在画卷上题字的官家?还是我们这些,连粮饷都发不齐的残兵老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张叔夜和他身后的七大雷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成英那张总是智珠在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
作为幕僚,他对北方的局势也有所耳闻。
女真崛起,辽国势微,这些都不是秘密。
可他从没想过,局势会恶化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如果……如果鲁智深说的是真的呢?
“稽伯,”种谔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张叔夜的臂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哀求,“他不是来造反的,他是来……救命的。”
“他要用这山东之地,练出一支能与女真铁骑抗衡的虎狼之师!他要用济州的钱粮,去为这天下,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他说,他给了我们一夜的时间。天亮之后,他必攻城。”
“稽伯啊!”种谔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帅,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是来劝你投降的。我是来求你,求你别让这满城的忠勇将士,别让这济州城的百万百姓,为了一份早已腐朽的愚忠,去白白送死啊!”
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叔夜的心上。
他缓缓松开扶着石狮子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通明的府衙大厅。
他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山社稷图》。
画上,山河壮丽,气象万千。
可画外,却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许久,他才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
“呛啷”一声,清脆的剑鸣,在大厅内回响。
“太守!”
“爹!”
众将大惊失色,纷纷围了上来,以为他要自刎殉国。
张叔夜却只是举起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宝剑,用衣袖,轻轻擦拭着上面冰冷的寒光。
他的目光,扫过陶震霆,扫过金成英,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最后,落在了府门外,那个依旧站在寒风中的老友身上。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挣扎与痛苦,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传我将令。”
张叔夜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开城!”
“本帅,要见见那鲁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