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是跟着阿七的步子迈进那扇门的。
说是门,其实只剩个门框,两扇木板歪斜着倚在墙边,上头糊的门神的纸早被风雨剥尽。门槛倒还在,但也快烂得稀碎。
门内是座破落院子。
砖缝里窜出几丛枯黄的狗尾草。正屋三间,檐瓦缺了半边。
正屋檐下悬着一盏白纸灯笼,光晕照着门口立着的那个人,瘆得慌。
他一身青。
不是暗卫惯常的黑,是那种洗得泛旧的青,袍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剑抱在臂弯里,鞘无纹饰,柄无穗络,光秃秃一截木把。
他脸上也蒙着面,但与旁人不同——旁人蒙面是为了藏,他蒙面像是生来就有这么一个面罩一样,这面罩与他神秘的气场融为一体。
光太暗,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柄插进鞘里太久的刀,刃上凝着经年的霜。
陆停身边的黑衣人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望见这人,僵住了。
不是停步,是僵。他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前脚落地,后脚还悬在门槛外。
然后他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陆停走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怕。
不是对权威的敬畏,不是对强者的忌惮。
单纯的就是怕。
这就有意思了,人一般怕另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对方身上被赋予的一些上位者属性。
而生理性上的怕,就足以说明那个人身上的穷凶极恶。
陆停之前在副本里混的时候,只见过大家在见到恶鬼时统一地吓得两股战战。
这时陆停收回目光,迈过门槛,站在阿七身侧。
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十五个,分成三排,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调整站位,连靴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他们极守规矩。
全是黑衣。
全是同一种姿势:垂头,垂手,视线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没有人敢看着前面。
陆停知道每个人都在听。
青衫人开口了。
“阿停。”
陆停抬眼。啧,这就是自己在这个组织里的称呼?
你叫我还叫得怪亲的咧。
然而那人的声音其实是冷冰冰的,他又叫道:
“阿七。”
黑衣人的肩登时又缩了一下。
陆停看着他,心想原来这个黑衣人叫阿七。
青衫人抱着剑,没有动。灯笼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在面罩上投下一道斜影。他隔着那道光看过来,像看两件终于归位的物件。
“这么晚来,”他说,“是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