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江公子今日没再一头扎进那些铺子里。
他叫了一顶轿子。很普通的轿子,青灰色的轿衣,两个轿夫抬着,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走得慢,慢得像在逛,但好歹不用再让人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陆停他们走在后面。
路窄窄的,两边是矮矮的民房。阳光从屋檐与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陆停走着走着,忍不住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清了——是个人影。黑衣,抱剑,蹲在屋脊的阴影里,正往这边看。
楚禾。这个人,真的是江公子的影。
*
一行人拐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
这里和城中心那些地方不一样。没有酒楼,没有成片的铺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民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前支着些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杀猪的摊子摆在路口,一张厚木案板,上头搁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屠夫站在案板后面,腰里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提着刀,正扯着嗓子喊:
“卖猪肉嘞——新鲜的猪肉——”
旁边蹲着个卖豆腐的,担子两头挑着木桶,桶里是白嫩嫩的豆腐,泡在水里。他没吆喝,只是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再往前几步,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泥巴搓成团,往墙上摔,摔得啪啪响。其中一个小孩抬起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忽然扯着嗓子嬉笑着喊了一句:
“糖人,糖人你要不要?”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嗲,故作天真。
听着这些声音,陆停的脚步停了停。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屠夫身上,又落在那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继续往前走,耳朵则是竖了起来。
“新鲜的猪肉——新鲜的猪肉——”屠夫还在喊,嗓子粗粗的,憨憨的,像是人们印象里屠夫就该有的声音。
那几个小孩又笑起来,笑声故作可爱,也像是该有的样子。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话。王府的暗卫、春月楼的姑娘、街边的小贩、客栈的跑堂——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味儿,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口音,有的拖着尾调。
但这里的人说话,不一样。
太板正了。
不是那种“说话规矩”的板正,是那种照着固定声线演的板正。屠夫就该粗声粗气,小孩就该尖声尖气,每个人都在演他们“该有”的样子。
若是陆停一睁眼就穿越到这里,也许察觉不出来。但他不是,他在这世界生活过,他知道很多人不这么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每个人身边都该跟个标签。
小孩甲。CV:某某某。
屠夫乙。CV:某某某。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长相普通,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近处,他忽然停下来,和旁边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点头问好:
“王伯,今儿天好。”
那声音一出,陆停差点没绷住。
清冷的,低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磁性——标准的“贵公子”声线。若是闭着眼听,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在吟诗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