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麟的步子顿了顿。他停在原地,微微侧过脸,像是要回头,但终究没有回头。
“……深表遗憾。”
*
初升的朝阳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公路飞驰。
赵嘉言盖了条毯子睡在最后一排,周少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陶桃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拐过一个弯,将油门踩到最大档。
诅咒域已经消散,裴特级和徐队留下清理现场,她负责先送两个涉事人回去。
透过车内后视镜,陶桃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周少麟。
少年裹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一身是血的样子很悚人,一上车就拿出件外套穿上了。
如果忽视满身萦绕不散的腥锈血气,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学生。
陶桃不由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少麟时的情境。当时她还是个刚被调配过来的新人,负责前台登记和档案管理。
尽管理论上所有的除魔师都受管理局管辖,但自由除魔师毕竟不在此任职,考证之后除了一年一度的档案更新,平时都不会向管理局汇报现状。
陶桃白天没有要紧事,坐在前台不是补觉就是百无聊赖地翻工作手册。某个千篇一律的下午,白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礼貌地说,您好,异地登记。
异地登记是个理论上的流程,要求除魔师如果在外地三天以上,就要去当地的管理局登记行程,这是为了更好地管控这些身怀异术的通灵者。
话虽如此,但自由除魔师来路多种多样,性情或是散漫,或是乖僻,很少有严格遵守条例的。只要不出事,管理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还是陶桃第一次见到这么遵纪守法的自由除魔师,她记住了这个孩子。
周少麟,十八岁,三级除魔师。将在天海市暂居四年,原因是上大学。
他甚至考上了名校。业务和学习两手抓两手硬,给了陶桃一点大大的卷王震撼。
除魔师和普通人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选择正常上学是远离这个圈子的信号。但自那之后,陶桃又在诅咒域消散后的现场见过他好几次。
自由除魔师祓除诅咒后时常会找管理局后勤部清理现场,独自执行任务的就更是这样。这么年轻的除魔师普遍经验很少,本不该独自接受委托进入诅咒域,可周少麟好像并没有什么师长、同伴或搭档。这个少年永远是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等到管理局来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解决了。
陶桃甚至从没见他受过伤。
分明还是刚入行的年纪,行事的沉稳冷静却超过许多经验丰富的除魔师。即使刚刚越级从畸变诅咒域中生还,也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
如果不是天生情感冷漠,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习惯了。
……习惯了些什么呢?
“小周,真的还好吗?”陶桃忍不住问道,“需不需要止痛药之类的?我找个地方停车给你看看吧。”
“谢谢陶姐。”周少麟淡淡地说,“真的没事。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在看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那张苍白而俊秀的脸,有种大理石般透明的质感。
“那你先别看消息了,睡会儿吧。”陶桃又道,“报告的事不用担心的,管理局只是要了解下情况。诅咒域那么危险多变,发生意外也没办法。”
“好的陶姐。”周少麟说,“我写完报告就睡。”
陶桃:“……”
啊?
我以为你在玩手机,原来你在写报告啊?
任务一结束就开始写?伤成这样不休息就开始写?
——这小孩上学一定很卷吧!!
“别这么勉强自己啊。”陶桃赶紧说,“也不是非要书面报告,你口述过程我们整理就可以了。如果有什么事要特别交代处理的,就直接告诉我吧,我都会转达的。”
打字的手停住了。片刻后,周少麟开口道:“……我在诅咒沈天合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一个叫基石药业的涉黑公司。”
“成员包括多个通灵者甚至除魔师,涉嫌高利贷、经济犯罪、故意杀人和贩卖毒品,直到三年前都一直隐藏得很好,近况不明。”
“我会从记忆碎片中整理出人员、据点和业务的情报交给管理局,希望管理局能协同警方解决这件事。”
“结束后,我想知道处理结果。”周少麟缓缓说,“如果需要援手,我也很愿意。”
琥珀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光。那其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对视时却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陶桃点了点头:“收到,交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