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寒在传胪官面前站定,接过那卷黄绫。绫罗入手微沉,绣着暗纹的云龙,触感比她穿过的任何布料都要好。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沈状元,恭喜了。”
传胪官笑着拱手,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这位礼部老吏做了二十年传胪,送走了七位状元,此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摇钱树。
沈疏寒还礼,神色淡淡:“大人辛苦。”
身后传来周砚的声音,又惊又喜,跟捡了银子似的:“沈兄!沈兄你是状元!我就知道你行!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那个破题的写法……”
沈疏寒回过头,终于露出一丝笑。
很浅,但确实笑了。
“周兄,”她说,“你第几?”
周砚一愣,猛地想起这回事,赶紧往前挤。传胪官还在念,第二甲第一名、第二名……一直念到第二甲第十七名,周砚的名字才姗姗来迟。
“周砚,第二甲第十七名!”
周砚愣了一瞬,然后跳了起来。
“中了中了中了!”他一把抱住沈疏寒,“我不用回去娶媳妇了!”
沈疏寒被他晃得站不稳,却没有推开他。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周砚,二甲十七名就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沈疏寒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她倒是有点羡慕周砚。
能这样高兴,也是一种福气。
琼林宴设在午门外。
这是新科进士们的恩荣宴,由礼部主持,皇上也会派人来赐酒。沈疏寒被引到首席落座时,周围的目光就没断过。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笑想要结交的,也有藏着酸不想搭理她的。
她一概不管,坐下后先看桌上的菜。
八碟冷荤,八碟热炒,四道大菜,一壶御酒。碗筷是银的,酒杯是玉的,连桌布都绣着金线。沈疏寒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桌酒席,够她和养母吃三年。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榜眼,姓林,苏州人,生得白净斯文,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右手边是探花,姓郑,陕西来的,比她还黑还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林榜眼先开口:“沈兄,久仰。会试时拜读大作,当真字字珠玑,小弟自愧不如。”
沈疏寒点头:“林兄客气。”
林榜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郑探花倒是直爽,举起酒杯:“沈兄,俺敬你!你是状元,俺是探花,咱俩差两等,以后多关照!”
沈疏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郑兄爽快。”
郑探花一口干了,咂咂嘴:“这酒真淡,还不如俺们老家的烧刀子。”
林榜眼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疏寒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吃菜。
这桌席上的人,她一个都不想结交。
或者说,她一个都不能结交。
因为她身上背着的东西,不允许她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宴过三巡,礼部尚书亲自来敬酒。这位尚书大人五十来岁,生得慈眉善目,说话滴水不漏:“三位年少英才,日后朝堂之上,还要多多倚仗啊。”
林榜眼连忙起身回礼,郑探花也跟着站起来。沈疏寒最后一个起身,低头行礼时,余光瞥见一个人。
那是个太监,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主桌。他在礼部尚书耳边说了几句,尚书脸色微变,随即起身跟着走了。
沈疏寒的目光只在那太监身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
但她记住了那太监的靴子——那是御前行走才能穿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