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午门外偏东的馆阁里,沈疏寒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
她是故意的。
来得太早显得殷勤,来得太晚显得倨傲,不早不晚正好——但这条规矩只适用于那些需要看人脸色的人。她是状元,就算踩着开席的点儿进来,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她还是早到了半个时辰。
因为睡不着。
驿馆的床太软了,软得她浑身不自在。在江南时,她和养母睡的是硬板床,铺一层薄薄的棉絮,翻身时能听见床板嘎吱响。后来进了贡院,九天睡的是木板,硬得硌骨头,她反而睡得踏实。
昨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数了三千多只羊,最后还是爬起来,坐在窗前看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了。
她想起今天是三月十六,再有半个月就是清明了。往年清明,她都要陪养母去给父亲上坟。说是父亲,其实是养父——她亲爹是谁,养母从没说过,她也从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才能活下去。
“沈状元来得早啊。”
身后传来笑声,沈疏寒转身,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钱,前天传胪时见过。这人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尊弥勒佛。
“钱大人。”沈疏寒拱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钱主事笑着凑近:“沈状元,今儿个可有好戏看。”
沈疏寒眉梢微动:“哦?”
钱主事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今儿皇上要来。还有太后娘娘,也说要来凑个热闹。您想想,皇上太后同时出席的琼林宴,这得多少年没有过?”
沈疏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那是圣恩浩荡。”
“可不是嘛。”钱主事感慨,“今年的状元郎,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他拍了拍沈疏寒的肩,笑眯眯地走了。
沈疏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一飞冲天。
她不想冲天。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地上,最好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馆阁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太监宫女们穿梭来去,摆桌子的摆桌子,铺桌布的铺桌布,摆碗筷的摆碗筷。沈疏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做事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显然不是头一回应付这种场面。
“状元郎请这边来。”
一个太监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偏厅前。
“这是给您准备的歇息处。离宴开还早,您先在这儿歇着。”太监躬身,“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沈疏寒点点头,推门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桌上放着茶点,还是热的。
她没坐,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海棠,比驿馆那几株开得更好。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铺成一层薄薄的绒毯。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
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按规矩,她该去相府拜见未来的岳父。
可她还不知道相府的门往哪边开。
也不知道那个叫顾昭宁的人,长什么模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那个人。
高兴?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