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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刃（第2页）

雨砸在那些人身上，把他们肩头的铁片上冲刷得锃亮，溅起细碎的水花。但仍能看得出来，那些铁片不新了，甚至算得上陈旧，边角磨得发亮，有的凹了一块，有的裂了一道缝，被人拿粗线缝过，线头翘着，雨水顺着往下淌。

他们不是官军，官军的甲不会破成这样，拿钱卖命的人，穿的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缝缝补补，穿了一年又一年。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透了，又被雨泡胀，握久了手会磨出血泡。可他们还握着，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她扫了一眼，从那些破甲看到那些旧刀，又从那些旧刀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疤。疤痕也是旧的，新的雨水灌进去，不疼了，只留下一道一道的沟壑，像旱裂的田地，什么都不会再长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些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旧的，都是旧的。她们领了赏金来，死了，赏金归别人，再领，再来，直到死。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

不知谁先停下来的，总之，在一一和她对上视线后，那些本来已经跑出几步的刺客，一个两个都不约而同地停了，竟是被钉在原地，一时难以动弹。

他们握着刀，看着眼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同伙的尸体。

他们没有首领了，可他们还有刀。

面面相觑间，血性终究是占了上风。

“一个女人罢了，”人有人开口，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常年堵着什么东西，口齿也不清晰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她不成？”

没有人应，可也没有人退。她看见他们的手在抖，杀人如麻的人，也会在动手前害怕吗？

雨砸在刀面上，顺着刀锋往下流，汇在刀尖，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数不清有多少滴，也数不清有多少人。

“上啊！”有人喊了一声。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穿着半截皮甲，左边的肩带断了，用麻绳系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举着刀，刀很宽，砍过很多东西，刃口卷了，像一排豁了牙的嘴。他冲到她面前，刀劈下来。

战场上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往往都不够聪明，他们的一腔孤勇会鼓舞别人，却也会害了自己。

她没有躲。她只是往旁边迈了一步，那刀劈空，砍在她脚后跟的泥里，溅起的泥点子打在小腿上，脏了，她皱了皱眉。

鬼魅般的步法一迈，抬手，弓弦搭上他的脖子，轻轻一带，那人就倒下了，倒下时，血从喉咙喷出来，被雨水打散，落进泥里，和其他人的血混在一起，自此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听见刀破风的声音，很钝，像劈柴。她蹲下身，一把刀从左边来，一把刀从右边来，那两柄钝刀在她头顶撞在一起，发出铿锵一声，让人毫不怀疑这两刀能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她站起，弓弦勒住左边那人的喉咙，脚踹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骨头断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只是那人倒下去，却不像大树一般安静，他抱着腿，叫得凄厉，喘得也急，像报丧的鸟。

背后有人扑过来，她没有时间再料理断了腿那人，又是一个轻巧的闪躲，那刀劈空，砍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只是这次她涨了教训，夺过一把木盾，把泥水挡了出去，其余的泥水溅起来，糊了那偷袭者一脸。

她转过身，却意外地看见一张相当青稚的脸，他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绒毛，握刀的手也在抖，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似乎生怕一转眼，自己的人头也像旁人一般落了地。

她看着他，歪头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那年轻人愣住了，没有回答，眼神却发生了种种复杂的变化，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竟是把刀塞进了她的手里。他转身，跑了两步，摔了一大跤，整张脸落在泥里，吃了满嘴，只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然后爬起来，又是拼了命地跑，转眼便消失在雨幕里。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没有追。

有了刀，就更好办了。

接下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记得刀光在雨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那些人都倒下去了，捂着喉咙的，捂着胸口的，什么都没捂，就那么趴着，不动了的。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被雨水冲淡，流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些血中间，衣袍的下摆浸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甩了甩箭上的血水，俨然是厌倦了。

可还有人不知死活地往上冲。

那些人身后还有很多，他们围着她，刀举着，脚不动。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都让她感觉无趣。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豢养的那只野猫。山猫抓到猎物不会立刻咬死，会放着，看它跑，看它往哪里跑，跑远了再抓回来，再放，再看。玩够了才咬死。

她不是猫，这些人也不是老鼠。可她忽然明白了猫为什么要那样做——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无聊。

这山间的每一处土地，每一个生灵，她都一清二楚。

实在是太无聊了。

“上啊！”有人又喊了一声。

“不跑？”她问。

没有人回答，刀举起来了。

“蠢货。”她说。

他们一起冲上来。

刀光在雨里闪了一次又一次，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风吹过树梢，无数骨头断裂的声音构成雨夜的雷鸣，战斗的本能藏在她的身体里，这一切好似切瓜砍菜，她习以为常，宛若杀神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