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被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但也正因如此,将方才的羞耻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终于是彻底恢复了。“如果不出意外,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啊!”雪雁如此想到,“即便姑娘和宝姑娘如今关系还过得去,但她们这些做姑娘的,从来都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雪雁似乎知道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现在很笃定自己可以凭此翻身。“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她们把少爷关在屋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若是真有什么不妥,我回去也好向姑娘邀功!”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光明正大的理由后,雪雁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便悄咪咪地像只小猫一样,顺着游廊,躲在阴影里,蹑手蹑脚地跟在薛宝钗一行人的后面。她自以为躲避身法已经出神入化,殊不知在别人眼里,都不知道有多异常。“雪雁姐姐这是这是怎么了?”“嗐,雪雁姐姐的话,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能问出这种话来,难道是新来的?”且说薛宝钗带着莺儿离了蘅芜苑,正沿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向着暖香坞行去。午后的阳光虽然明媚,但冬日的穿堂风依旧刺骨。宝钗将身上的鹤氅裹得紧了些,而步履依旧从容,神色间透着一贯的端庄宁静。莺儿见状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叹:“还得是自家姑娘最为端庄优雅呀,和别的姑娘那种闹腾的性子全然不同,怪不得能得珂大爷青睐呢,便是换了自个儿也一样!”同时又忍不住给自己加了几分:“不过能做我家姑娘的丫鬟,可见我也很厉害,寻常人做得来么?总比嘻嘻,总比雪雁要强!”这样想着,莺儿不由得满脸笑意,心道果然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两人走了一段路,周遭唯有鸟鸣声,显得格外寂静。宝钗觉得无聊,就打算和莺儿说说话,便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侧,脸上莫名其妙傻笑着的莺儿,嘴角不由得也勾起笑意,轻声开口问道:“莺儿,方才在那梅树底下,雪雁拉着你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呢?我瞧她那手舞足蹈、慷慨激昂的样儿,倒像是要上阵杀敌一般。可是出了什么稀罕事,还是说云儿排戏总算找到你们身上了?”莺儿正在拿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做筏子,以此将雪雁和自己做比,大感赢赢赢呢,此刻听见自家姑娘问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概括雪雁那一通胡言乱语,只得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好笑答道:“姑娘可别提了!雪雁那丫头许是在外头吹了冷风,把脑子给冻坏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也摸不着头脑。”莺儿学着雪雁方才那副悲秋伤春的模样,绘声绘色地比划道:“她跑过来,没头没脑地就拉着我的手,说什么‘咱们俩同病相怜’,说什么主子有了新人忘旧人,还说让我别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要振作起来去少爷跟前露脸争宠”“真真是活见鬼了!我不过是在树下打个梅花络子,哪来的悲伤?哪来的同病相怜?”“我瞧着,她分明是自个儿在潇湘馆里被鸳鸯挤兑得没了位置,闲得发慌,便生出了这等癔症,还非要拉着我共沉沦呢!”薛宝钗听完莺儿这番连珠炮似的抱怨,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脚步放缓了些,轻叹着摇了摇头:“这雪雁倒也是个不寻常的。只是这‘不寻常’,全用在了不大好的地儿。”宝钗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你仔细想想,雪雁这丫头,原先的是何等的高?她可是从小随林丫头一起长大的情分,是打小就伺候在身边的。”“我记得那时候,林丫头和珂兄弟初次入京,带进这荣国府里的丫鬟,满打满算,也就只有雪雁和香菱两个吧?”“香菱后来被珂兄弟收了房,也在情理之中,终究比晴雯几个的地位要高出一些。可雪雁呢?她占着这等得天独厚的先机,有着‘共患难’的情分,本该是潇湘馆里最得脸、最体面的大丫鬟。可是如今呢?”宝钗看着莺儿,反问道:“这样好的,这样深厚的情分,她竟然能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到如此地步?在潇湘馆里竟成了一个连端茶递水都轮不上的闲人,这难道不令人深思么?”莺儿听了姑娘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也不由得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顺着宝钗的思路想了想,倒也生出几分同情来,便替雪雁辩解道:“姑娘说得虽在理,可这事儿,依我看,也是雪雁她运气不好。”“我听说林探花府里规矩不甚重,不然也养不出珂大爷这般性子的人。雪雁既是在如此环境里长大,初来乍到的,哪里懂这京城侯门里的复杂规矩?”薛宝钗笑而不语,在她看来虽然有这层原因在,却也不会导致必然的结果。,!莺儿则继续分析道:“姑娘您想啊,老太太心疼林姑娘,怕雪雁年纪小伺候不周,一开始便将紫鹃派了过去。紫鹃是何等剔透玲珑的人?又一颗心全扑在林姑娘身上,三两下便成了林姑娘离不开的心腹。”“如今倒好,老太太更是大手笔,连身边第一得力的鸳鸯也给了潇湘馆。紫鹃和鸳鸯都是这府里拔尖儿的人物,雪雁夹在这两位中间,可谓是腹背受敌。就算她想往上爬,又哪里有她插足的余地?可不就这么难办,只能被边缘化了么?”在莺儿看来,这就好比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雪雁就一个寻常姑娘,运气不好遭遇了降维打击,这输得也不算太冤枉。然而,薛宝钗听了这番论述,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莺儿,你只看到了表象。”宝钗重新迈开步子,语气虽然温和,却分明带着几分疏离,就像在聊一些无关自身的事情,“外因固然要紧,可打铁还需自身硬,也不见得全是紫鹃和鸳鸯的缘故吧?”“倘若她雪雁自身毫无问题,是个通透上进的,即便不能做第一等的大丫鬟,也断然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你想想,紫鹃初到林丫头身边时,不也是个外人?可紫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知冷知热,靠的是处处以林丫头为先,生生把那份主仆情分熬成了姐妹情深。”“反观雪雁呢?她仗着从小的情分,不仅没有长进,反而越发回去了。林丫头长大了,心思重了,她却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知道贪玩躲懒。”“主子需要个拿主意的人时,她顶不上;主子心里有愁肠时,她解不开。久而久之,林丫头自然只能去倚重紫鹃了。”说到这里,宝钗停下了脚步,一双眸子变得有些犀利,深深地看向莺儿。“莺儿,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你遇着那等场景,若是有一天,我也给你派了两个比你还能干的丫鬟在身边,难道你也会和雪雁一样,只会躲在外头自怨自艾,最后落得个一样的结果么?”薛宝钗这个问题可不是随便问的,她早就在想了,林丫头以后地位崇高,还培养着至少两个心腹丫鬟,又得着秋皇后喜爱,以后究竟手底下有多少人,却是不好说。而她自己到如今也就只有一个莺儿好用而已,文杏到底还小,往后又如何咳,又如何能处理得了要做的事?因此薛宝钗想着要不要再挑几个好苗子培养培养,自然也会考虑到莺儿的心思,便想着先问问。莺儿闻言顿时愣住了,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身为薛宝钗身边的第一丫鬟,历练了这么久,她知道姑娘这绝对不是在随便闲聊,而是另有用意。就比如说,自己真的要来几个竞争对手了。其实莺儿本身也是早有预料的,她同样知道林珂的身份,自然能想到薛宝钗未来的位份会是怎样的。既然如此,只听说过哪个皇妃身边有至少一个最亲近的丫鬟,却没听过哪个皇妃手底下连办事儿的人都没有几个的,自己会来许多同僚是必然的事情。只是,还没等莺儿开口回答,薛宝钗却又忽然收回了目光,方才的犀利瞬间化为了无形。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恢复了往日宽厚温和的模样,淡淡地说道:“罢了罢了,咱们在这儿嚼这些舌根做什么?总归是别人家的丫鬟,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和缘法。咱们在背后非议,若是传了出去,平白落了刻薄的口舌,倒显得咱们不懂规矩了。”宝钗拍了拍莺儿的肩膀,安抚道:“走吧,暖香坞快到了。珂兄弟在那儿待了大半日,咱们也该去瞧瞧热闹了。”虽然薛宝钗及时地斩断了话头,及时表现出了大家闺秀不言人非的良好教养。但是,她方才抛出的那个问题,却让莺儿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久久未能平息。莺儿跟在宝钗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宝钗的话,极其认真的推演起来。“如果如果紫鹃和鸳鸯也成了我的竞争对手”莺儿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紫鹃她是出了名的贴心与善解人意,能把主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但也不过如此罢了,我也并非办不到,想来也不比她差。”“至于鸳鸯她更不必说。能把偌大个荣国府的银钱账目、人情往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手段自然不差,不过这也算不上我的短处,本来跟着姑娘就要打理账本、处理人情的,再稍微用用功学上一学,肯定不比她差!”于是,莺儿得出了结论:“这两人若是联手,那确实是极其恐怖的对手。”“但是”莺儿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忽然变得自信起来,“即便她们再厉害,我莺儿,也绝不会沦落到像雪雁那般难堪的境地。”,!莺儿有着自个儿的底气。论察言观色、体贴入微,她自认或许真的比不上紫鹃那般,但也是从小服侍宝姑娘的,最是懂得宝姑娘的性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论管家理财,她现在也确实不如鸳鸯那般老练毒辣。可是,她莺儿也有别人无法替代的绝活儿啊!她那一手出神入化、花样百出的打络子手艺,这府里谁能比得上?她能用几根彩线,打出梅花、菊花、万字不到头等各种繁复的寓意,不仅能讨宝姑娘的欢心,还能在关键时刻,作为精美的礼物,去替主子打点人情、结交上下。这可是独一份的巧思!更重要的是,她有着雪雁最缺乏的东西——主动和机变。“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绝不会像雪雁那样,只知道抱怨运气不好,像个傻子一样跑去跟别人说什么‘同病相怜’。”莺儿暗暗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心道:“我若是没了拿大主意的权力,我便退而求其次,去管好姑娘的私库和衣裳首饰;若是插不上话,我便安安静静地在一旁打络子、做针线,做个让主子看在眼里、觉得离不开的巧宗儿!”“只要我手里有活儿,还能替姑娘分忧解难,哪怕只是做些最细微的活计,我莺儿在蘅芜苑里就永远有一席之地。”“再者,姑娘肯定不会那么绝情,把我莺儿甩在脑后的吧?”想通了这一节,莺儿心里沉重的思绪瞬间一扫而空,步伐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连带着看向前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昂扬。“雪雁啊雪雁,你可不能只在背后自怨自艾呀。”莺儿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等寻着机会,我再去好好指点指点你吧。”:()我在红楼当情圣,诸位金钗入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