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奉命南下剿匪,按理讲是要昨日归来,借着秋猎的名头接风洗尘,宴将开,人却迟迟未到。
岑玉转了一圈又一圈,无聊得想睡,直到秋猎始,才有人通传,说三殿下已至。
这位三殿下常年在外,岑玉在京城这么久了,倒是头一次隔这么近见他。
抬眸去看,萧正明一身甲胄未褪,阳下闪着刺目寒光,对向高台上的帝王,执剑而揖,朗声道:“介胄之士不拜,请允儿臣以军礼见。”
岑玉坐于不远处席案前,闻言放下茶盏,好奇去看帝王反应。
帝王久病,面上是惨白的,只是眉头紧蹙,平添几分怒气,这会儿没讲话,只是紧盯着眼前人。
秋猎大宴来迟,确该治罪,只是天家威仪不容旁人议,甚少当着百官的面给皇子难看,岑玉以为不过提点两句揭过,岂料帝王沉静半晌,竟是当众开口质问。
“你可知罪?”
正中立着的身影几不可查一颤,萧正明没狡辩什么,干脆地应下:“儿臣归京途中遇山匪扰民,耽搁了几日处理,请陛下责罚。”
在场众人皆垂了眸,不知要回避与否,岑玉混在其中,为了不显得突兀,也埋下了头,却始终关注着动静。
半晌只听风卷过,岑玉正要抬眸看,只听上头冷不丁一声。
“介胄之士不拜?那便除甲再拜!”
骤风都静了一瞬,岑玉心骂这位陛下真是老糊涂了。
皇子为民除害,不嘉奖就罢,反倒因着这半点虚礼做这等羞辱人的事儿。
这位陛下壮年时也常御驾亲征,爱马、爱剑、爱酒、爱边塞的风,自然也爱跟他有着如出一辙武学天赋的三殿下。
给他权,给他势,给他一位失了母妃的皇子所能有的近乎所有,捧他上高台跟自己兄长争,只为这几分所谓相知相像。
陛下年岁大了,染了病,再上不得马挽不了弓。看着尚且年轻,驰骋疆场的孩子,那份从前欣赏,只化作赤裸裸的不甘愤恨。
三月前,因着南下剿匪的策略之事,萧正明同自己父皇吵了一架。
结果虽胜,却也让朝野皆知,陛下同三皇子离心了。
这么个没母妃家族助力的皇子,除了这点天子手缝里泄出的宠爱,还剩什么呢。
选择这时候支持萧正明,实在不是个好办差事。
岑玉不管,她眼里只有能办和不能,难与否都要往后靠,否则早守着将军府资产坐吃山空了。
这几日雨止了,出些阳光,这才暖和些,秋风刮过,依旧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寒凉。
岑玉和那些或惊叹或哀惋或幸灾乐祸的官员们一同,看着萧正明缓缓后退了一步,极慢地将盔甲卸下。
甲上斑驳,或许沾过敌人的血,或许淌过军民的泪,现下被一件件除去,被萧正明轻轻放在地上,却仍免不了弄出些铿锵声响,如鸣不平。
风依旧,叶似乎落得慢了几分。
他将最后一件脱下,只着中衣,一步步向前去,掀袍而跪,向着高台上人叩首,给那人心心念念的臣服。
岑玉冷笑了声,不知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