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清愣神片刻,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微微俯身,温声道。
“但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您下不去死手,也是情有可原。”
岑玉垂下眼眸,静了片刻,忽地自嘲般一笑:“会觉得我有怜悯心思,你是头一个。”
江云清倚在窗边,浅淡的眸转过来,低声笑道:“那该是他们有眼无珠,您很好的。”
岑玉点点头,算是认可,只是很快又觉得哪里怪,弄不明白,索性顺口说他一句:“少贫嘴。”
她有事没事同江云清吵两句已成习惯,这人此刻却没针锋相对回她,反倒是全当没听见地开口。
“他讲到底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虽然毛病不少,但您也知晓,他家里还有长者幼子,不管是受了威胁也好,他自己铤而走险求权求钱也罢,毕竟没真做出什么来,您觉着没到要丢了命的地步,自然是可以的。”
停了片刻,似乎是安慰,江云清又道:“他未必就要回来寻仇什么的,兴许长大些,自己便明白了。”
岑玉沉默许久,缓缓探了手出去,眼瞧着飞雪撒满掌心,又很快化作浅薄的一层水珠。
“骂我优柔寡断也罢。”她顿了顿,声中带了些难掩的疲惫,“我下不去这个手。”
江云清听过,转身拿了个更厚的外袍来,她没接过。
她想起了些久远的事。
还小时,她会追问父亲自己母亲去哪儿了,父亲起初忙,烦她多话,后来没招了,才简洁地告诉她。
因为撞见本地官员的暗中交易,一刀下去丢了命,再也讲不出来什么。
这位母亲,她有记忆起便没见过,说到底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但到底血脉相连,见到父亲颤抖的手时,听见邻里无奈的惋叹时,她也会去想,自己的母亲,应当是很好的人,怎么便没见过呢……
讲不清小村的风比起京城哪个更寒凉些,她如今坐在这里,在京城的大院里,听着刺骨烈风刮过,明白自己真有了随意定人生死的大权,才感叹何为命运蹉跎。
江云清静静地站在身侧,抱着外袍,似乎在等她接。
她还是接过了,将带着些温度的衣袍揽在怀里,有些突兀地开口:“我会想,如果自己要的那些,一定要踩着白骨、踏着血肉才能有,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突然的话,只是泼水难收,索性闭了闭眸,破罐子破摔,坦然道。
“若你觉得,追随一个下不去狠心的人没前路,趁早走,我不留你。”
她听见声轻笑,而后,看见江云清俯身,以一个近乎折腰臣服的姿势,向她轻声道。
“您是明主。”
这人语调总带着些清浅的不正经,此刻却含了几分显然的坚定珍重,不似作伪。岑玉抬眸,好奇问他。
“为什么?”
“仁者无敌。”
岑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释然般轻笑了声,拿抱着的外袍丢他,他还沉浸在大道理里面,被猝不及防一砸,没接住。
“行。”岑玉甩甩手,看着他捡落地的外袍,朗声道,“无敌的仁者记住你了,去吧。”
他又在笑了,许久没停下,直至被岑玉赶回去补觉。
不知是忙的缘故还是旁的,今岁的冬似乎过得格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