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目下还在不省人事中,混沌中不知将猫认作了谁,紧抱着不撒手。
岑玉把他和猫丢在一处,吩咐了婢女为他煮些醒酒的汤药放着,喝不喝随他,见婢女强压下好奇去了,便想要一走了之。
步子刚迈开,桂花的香气却来得突然,往日淡之又淡,不常夺人的浅香,如今裹着汹涌的、积蓄的浓厚情绪翻腾过来,直直侵占了她全部的气息。
江云清自背后抱住了她,似乎在应她许久前的准许,却只是轻轻搭手在她腰间,指尖颤着,近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仍显得小心翼翼。
又快秋日了,虽说夏还没到,她却突兀地想着。
秋日寂寥,秋夜清高,什么都打了层霜。
一如这人,言语无状,举止轻挑,毫无礼数,同她吵起来半分不让,还裹着一身的谜团,哪怕至今,她都未曾全然猜透。
秋日有枫叶红尽,万山尽染,有着一年四季里最亮眼的色。
一如这人,危难相护是他,闲时絮语是他,柔情蜜意是他,坚韧果决也是他,她能想的世间万般,往往凑不足一个有血肉的、生活的人影。
她静了,没推开,也没讲什么,直到感受到那人将脑袋轻埋于她颈间,轻声絮语般一句。
“谢谢您。”
是醉了罢,仅此一回,她允自己不去想着清醒的事,只是拿一样的,甚至带些哑的声音回他。
“谢你自己。”
一声轻笑,一如既往,温和似春水略过,激起浅薄的浪来。
他缓缓地松了手,没进一步讨要什么,也没过多纠缠,只是慢慢地退后,退到一片灯火照不进的影里,而后再也听不见旁的声响。
岑玉在原地停了片刻,还是开门往外走了。
迎面吹来的是风,一如无数她尝试着去感知,却总是神秘兮兮吊着她的各种力量。
而后,她瞧见远处天际亮了一道,紧接着,雷声轰然而起,瀑雨紧随其后。
生命的春里,予她的一场惊雷。
第二日一早醒来时,雨还在下,没来得及去过问江云清下落,便有成堆的文书朝人涌来。
她初入京城时,表叔伯那帮亲戚便时常来闹事扰人,她起初只知道以武力吓唬,再往后,见到的文书多了,碰见的事多了,她知道要去状告开封府。
开封府几次拒绝她,来了也是草草判过,她便明白其中有些端倪。
虽说寻人查过,但开封府的人行事一向谨慎,鲜少露出什么马脚来,便也一直搁置。
时间久了,她中间又有旁的事务要忙,此事渐渐搁置,却总沉石般压着她不松。
御史台上诉时,她本意也不在于让御史中丞真去彻查,却是歪打正着了。
开封府司掌狱诉,如她一般受官官相护所困的人还有很多,她尚且有几分薄脸面,还被如此戏耍,若是平头百姓,一生诉冤无门,又能有谁去替人喊冤。
她也曾在那些人中,哪怕三殿下不愿,她也会暗中相助,何况现下能得皇子支持,更应加急搜寻证据。
文书草草览过,她本想放重心在自身实地去瞧上面,目光却忽然被一条记载吸引了去。
密信上说,开封府尹此人出身士族,从本家里带了不少忠仆来,这些人有的随着做了官,也有的一直侍奉笔墨,但遑论如何,这些人竟全在一夕之间不知所踪了。
密信里寥寥几笔,是三殿下的暗卫来报,记载甚少,显然只将其视作巧合,或是某种所谓宿命使然。
这些人里,哪怕有的做了官,也是小之又小的,有的还带着奴籍,这样的人,他们的生死,又有几人在乎,几人愿去多费笔墨记叙……
岑玉心绪复杂地收好了密信,打算顺着去查查此事,她总觉得,此事定然与开封府背后的腌臜事情有关系。
她向来是个想什么做什么,毫不拖沓的人,上午派人寻了这些仆从的亲眷的具体信息,用过午膳后便要启程,亲自过问。
刚一踏出房门,就听见一旁院门也传来阵阵声响,转头去看,碰上了个她以为决计不会现身此处的人物。
上次这般时,江云清有些狼狈地从自己府上逃了,这次所作所为更甚了些,江云清不知要怎样懊恼,肯定早早跑走了。
眼下,她却见江云清悠哉地伸着懒腰从院里走出,闻声亦是一惊,转头去看,当即愣在原地。
昨夜相触的温度尚盈袖,如今隔着雨幕无声对望,身上都浸透了寒凉气,不知能留这点残温多久。
江云清似乎怔了许久,这才缓缓回神,垂眸不语,只是撑着伞向她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