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恙轻慢慢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目光一直在程太初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末了,他露出一个微笑,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帕子擦着手。
张恙道:“哎哟,我瞧着你们不是本地人?这玉门关可不是好来的地方,说说吧,你们来玉门关是做什么的。”
程太初淡淡道:“我与郎君家贫相依,不离不弃,为讨口饭吃沿路乞讨至此。”
张恙狐疑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忽然指向严风云。
程太初下意识将严风云搂得更紧,大有一种护犊子的姿态,她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程太初道:“这是我郎君,他受不得刺激,莫要见怪呀。”
张恙柔柔一笑,慢悠悠收回手,退了一步。
他忽然开口道:“你们若是平民百姓,那倒是说不通了,我看你这搂着的好郎君还背着一把剑哪?姑娘,装疯卖傻在我这里可行不通,哦,你们,别在那傻愣着。盘查不力的一群东西!去,赶紧给我去打一桶水来。”
官兵自知失职,不敢吭声,急匆匆领命而去。
程太初无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是啊,严风云的剑该怎么解释才能瞒天过海?张恙这只工于心计的老狐狸,在他面前装疯卖傻怕是很难了,除非做戏做全套。程太初屏住呼吸,暗自瞥向那几匹马,现如今唯有破釜沉舟一试了。
一直僵直着身子的严风云忽然有了动作,他仍然是僵硬无比的状态,却虚虚环上了程太初的腰。形成一个半空着的弧线,仍然是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不碰到她。
程太初会意,另一只手也柔柔覆上严风云耳边,她低下头,两人之间仿佛情人间喁喁私语。程太初的姿态在外人看来单纯像是在安抚他一般,而严风云则是一副惊讶过度的模样。
程太初附耳轻言,她说话时拂来的轻轻的风让严风云一阵颤栗,程太初以为严风云是真吓着了,动作又放缓了一些。
程太初道:“到现如今这个局面,我们只有背水一战了。严风云,你听着,到时候这死太监必然会亲自泼水到我脸上。到时候你趁着他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的时候,赶紧上马跑,你的武功肯定够的。听明白没?”
严风云道:“恩……恩人,我说什么也做不了抛下恩人独自离开的事。恩人,你相信我,我有办法。我们一定可以一起走的。”
程太初道:“你不知道这死太监心眼多坏,你能跑就谢天谢地了,至于我,我稍后就会到的。”
严风云道:“我不会抛下恩人。”
程太初叹了口气,又缓缓抬起头来,静静望向张恙所处的地方。他上半身隐于夜色中,这么一看活像断了半截身子的鬼,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张恙道:“你们俩夫妻恩爱可以理解,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不觉得有伤风化吗?”
严风云吱吱哇哇乱叫起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程太初顿觉汗颜。这傻子扮的,传出去的话恐怕是一世英名都不要了,那她要不要也找个机会发疯?现在看着总觉得自己太客气了。
程太初道:“他只不过黏人些,我不觉得有伤风化,你不要刺激我郎君。”
张恙道:“你管的着我吗?特别是你,我越看你越像那个小……哎哟,我那位让我好生思念的故人。个子同她一般高,也跟她一样纤瘦,只是呀……你这张脸太脏了!择日不如撞日,碰上了便是缘分。今天,我必须看到你的真容,哎哟,丑话便在这里说了,得罪姑娘您了。大家都听到了吧?”
眼看着周遭士兵已经预备起来,程太初心念急转。
程太初道:“官老爷,您这样未免太过武断了吧?我一个带着大男人还要养家糊口的妇女哪里经得起这般折磨?您这叫什么先斩后奏,是不是?哎哟喂,我的郎君受苦就算了,怎么现如今还要带着我被官老爷怀疑?您不是说我郎君背了把剑,我呀我这就抽给您瞧瞧!可不能平白污了我们名声,我们就普普通通一届平民百姓,哎哟喂谁来给我们做做主啊!”
在程太初的喊声吸引来了许多路人,他们都探头探脑看着这一场闹剧,张恙下不来台,冷哼一声,暗自又骂了一声小贱人。
程太初心下冷笑,打算找个时机飞牌到他身上,只在一旁一边装哭乱嚎一边搜寻机会。
张恙道:“够了!你们这帮没用的奴才,连这两个疯子都安顿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那帮去拿水的怎么这么慢?干什么吃的一个个的!”
张恙又道:“既然姑娘说了那不是剑,就劳驾抽出来让我瞧瞧了。”
程太初一边嚎一边闭着眼从严风云的布囊里抽剑,心下已经有一种四面楚歌的忧愁。然而这一抽可不得了,按理说这应该确实是把剑,但是,手感不对就算了,怎么还有股木屑味?原来是程太初抽出来一把榔头。程太初沉默半晌,一时间也忘记继续嚎了,低头望向怀里的严风云。
严风云低低笑着:“刚在灌木丛那里捡到的,我猜是他们这帮官兵逼得太紧了,一时间将东西丢在那了。我瞧着那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农具和斗笠,我就挑了把顺手的撑在剑柄旁边。”
真是个小机灵鬼啊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