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南书房。
殿内檀香飘散,却掩不住满室凝重的气氛,明黄绸缎铺于御座,座上之人大怒:“大胆!朕看你年纪大,头脑也不中用了,如今连这种话也胆敢说出口。”
小太监缩在殿门角落,离皇帝最远之处,宽大的衣袍止不住地抖,险些被这一声呵斥吓软腿。
“陛下息怒,此乃老臣失言之过。”说话之人身穿石青色官袍,袖口被磨得泛白。他说话时却不紧不慢,沉稳从容,万没有惶恐之意,就连叩首动作也十分缓慢而僵硬。
“罢了,起身吧,往后这般言语,休要再提,连这种心思,都不要有。”
“臣遵旨。”他缓缓直起身子,脊背依旧挺拔,但鬓角的微白却显露出沧桑之感。
“朕乏了,退下吧。”
“臣告退。”
“替朕送尚书大人出宫。”李禄一直待在一边,得令立马抬腿相送,手中的拂尘轻扬,脸上不知笑出几层褶纹。
“尚书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前头那人神色凝重,不忘拱手说道,“有劳公公相送。”
听闻这话,李禄更是将嘴角往上提了三分,“郑大人哪里的话,陛下只是一时龙颜不悦,切莫放在心上。”
李禄侍奉皇帝左右,若是没这点识人的本事,恐怕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
郑瑞林堂堂正二品户部尚书,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之人,近十年来,寒门学子也不过出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别说皇上今日厉声斥责于他,哪怕将他关进大牢,日后恐怕也能翻身,郑瑞林就是这样一位红人。
只是他为人太过低调,由此巴结他的人少了些许,不过李禄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大人不显山不露水,但在皇上心里定是有位置的。
郑瑞林吐了口浊气,连带颌下胡须轻轻发颤,“臣心忧国事,触怒龙颜,望公公替臣美言几句。”
“大人忠心耿耿,陛下心里自然清楚,日后定会想起大人的好。您先回府歇息,保重身子要紧。”
“多谢公公宽慰,臣先行告退。”
“大人慢走,奴才恭送大人。”
郑瑞林步步踏着宫砖前行,这宫道他走了十几载,恐怕闭上双眼,也能辨清方向。两旁官员时不时同他伸手作揖,四下的声音也和昨日无甚差别。
明明一切都一样,可他只觉压抑,宫墙楼宇压得他喘不过气,走快些吧,再快些。
直到走出宫门,两旁小厮伺候着上了马车。那车身早已破旧不堪,漆皮堪堪掉落,边角被磨得发白,帘布洗得发旧,哪里有半分高官之态。
他回过神来,阖上双眼,适才平静无浪的面色终于显露出了愠怒,而夹杂着深深的忧虑。
没过多时,郑瑞林突然抬眸,幽深而混浊的眼中透露出希冀之色,他抬手掀开帘布,冲着外头赶车的小厮急忙说道:“速速回府,快些,我有要事。”
话音刚落,他坐回原位,心中暗自懊恼。
公主殿下的信,他不该那般回。
——
“阿鸾,快随我去前院瞧瞧父皇赏了些什么物件。”赵初禾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信纸,大失所望。
她本就是为它而来,怎料石沉大海,没掀起一点水花。是她想得太过简单,尚书大人怎会因她寥寥数语便轻信于她。
她久居深宫,不抵母妃聪慧,从未思虑过朝堂之事。
公主干政,乃大忌,遑论她如今为人妻,而夫君又是这般身份,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
可是赵初禾顾不了这么多,倘若父皇真怪罪下来,她也有信心,先一步将萧冽谋反的罪证呈到他面前。
“公主,听说皇上赏了不少奇珍,定是知道公主受了委屈。”
赵初禾近来忧思,紧蹙在一起的眉可算舒展开来。父皇日理万机,却总是将她挂在心上,如若真有那么一天,肯定不会怪罪下来,许是她又多想了。
“嗯,快随我来。”
主仆二人一左一右走出房门,赵初禾自幼便是如此,世上的珍宝她不敢说尽数见过,倒也说得上是十有八九,可每逢父皇给些什么物件,她总是欢喜得很,倒像个孩子。
赵初禾因而仿佛回到了幼时,随母妃领赏的时候,如此一来,她脚步轻快,眉眼弯弯,嘴角勾起自然的弧度,两颊蔓上薄薄一层红晕。
萧冽自回廊转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般美景,如同初见那日,在皇宫里寻不到方向,走着走着便听到阵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