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安全屋的应急灯,光线在琉璃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蜷缩在折叠床最靠墙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从看完母亲林月的视频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半小时,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样蜷缩着,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栗。
姜厌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的石凳上,没有催促,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里把玩着一块从矿脉边缘捡来的、未经雕琢的紫色灵晶原石。石头在她掌心缓缓转动,表面偶尔闪过一抹内敛的光泽。
她理解这种崩溃。
不是简单的悲伤或愤怒,而是整个世界观的崩塌。你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被命运抛弃的可怜虫,结果发现连你的出生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你以为那些囚禁和折磨只是不幸,结果发现那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你从胚胎时期就被标记为祭品;你以为早已模糊的母亲形象只是温暖的幻影,结果发现她为你抗争到最后一刻,用最惨烈的方式爱着你,而你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曾经怨恨过她的“抛弃”。
这种真相,足以压垮任何人。
更何况,琉璃才十九岁。被囚禁了十三年,刚刚获得自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迫直面如此残酷的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
琉璃的颤抖渐渐平息,但蜷缩的姿势没有变。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从臂弯缝隙里漏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证明她还活着。
姜厌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琉璃面前,蹲下。没有去碰她,只是将那块温润的灵晶原石,轻轻放在琉璃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边。
石头触感微凉,但内部涌动着温暖的能量脉动。
琉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握着它。”姜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放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它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琉璃没有动。
姜厌也不急,就那样蹲着,继续说:“情绪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玄学的认知里,喜、怒、哀、乐、惧……都是生物能量场的一种特殊波动。强烈的情绪,尤其是痛苦、愤怒、悲伤,会产生高强度的、但混乱的负面能量。这种能量淤积在体内,会损伤经脉,蒙蔽灵台,甚至……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
“财团的芯片虽然取出来了,但它留下的能量污染,和你此刻爆发的负面情绪是共鸣的。如果你放任不管,它们会像毒素一样,慢慢侵蚀你刚刚觉醒的生命共鸣。”
琉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姜厌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见,伸手,用指尖在灵晶光滑的表面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不是符箓,更像一个引导能量流转的箭头,首尾相连。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导引阵’。”她解释,“没有攻击性,没有防御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导能量按照特定路径流动。现在,把你的手完全放在灵晶上,掌心贴紧。”
琉璃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抱膝盖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指尖冰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掌心,覆盖在了那块紫色的灵晶上。
触感温润,内部的能量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些。
“闭上眼睛。”姜厌的声音像带着某种韵律,“不要抗拒,也不要刻意引导。只是去感受。感受你心里的那股情绪——不管是恨,是痛,是迷茫,还是愤怒——把它想象成一股有颜色的‘气’。然后,想象这股‘气’,正从你的心脏,顺着你的手臂,缓缓流出来,流进你掌下的这块石头里。”
琉璃照做了。
起初很难。情绪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带着尖刺的荆棘,堵在胸口,让她窒息。她根本分不清哪是恨,哪是痛,哪是对母亲的愧疚,哪是对财团的杀意。
但姜厌的声音持续着,平稳,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慢慢来。不需要分清,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让它们流动,像水一样。石头会接纳它们。”
或许是生命共鸣的天赋起了作用,或许是灵晶本身的能量在呼应,又或许……是她真的太需要找一个出口了。
渐渐地,琉璃感觉到,胸口那团冰冷的、沉重的荆棘,真的开始松动了。一丝丝灰黑色的、带着刺痛感的“气流”,从她心口剥离,顺着经脉,流向手臂,最终透过掌心,渗入那块紫色的灵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