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球,右侧弧顶,对方的包夹来了,两个人从两侧合拢,他看见了,在包夹完成之前的半秒里,他向后撤了半步,然后起跳,在两个防守者伸手的间隙里,把球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投出去,出手点极高,手腕最后的拨动把旋转调好,球划了一条很干净的弧线,落进篮筐,压框,进。
裁判手势,有效,两分。
看台上有一阵比较大的声音,他落地,站稳,对方的一个防守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不是否认,是那种对手承认一个动作好看时的反应。
钱逸跑过来,跳起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什么都没说,就那个动作,他懂。
他感受到那一刻,感受到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实,感受到身体里还有很多热,感受到这个下午他真实地在这里,在这块地板上,在这个场上,在这场比赛里,全部在这里,没有分出去任何一块给别的地方。
那半秒的分神,那个"有没有人在拍"的念头,今天一次都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它是永远消失了,还是只是今天没有出现,他不打算去想这件事,他只是感受到今天它不在,今天他完整地在这里,这就够了。
比赛在下午三点四十左右结束,他们赢了,最终分差十一分,他个人二十八分,五次助攻,两个关键的抢断,是这学期最后一场,也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打得最没有负担的一场。
赛后,他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用毛巾擦汗,喝了一口水,感受到全身那种被用过之后的沉,是那种把体力真正消耗掉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踏实的疲惫,不是那种被什么压垮的疲惫,是运动之后的,是好的。
老张从看台上下来,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打得不错。"
"嗯。"
"那个包夹里的出手,"老张说,"那个动作,我看到你做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回来了。"
祁然把毛巾搭到肩上,侧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懂篮球吗。"
"我不懂,"老张说,"但我懂你,你做那个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那段时间不一样,你整个人在场上,没有在别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老张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走,吃饭,我今天请,你打得好,我高兴。"
"你刚才说我打得好就请。"
"说话算数。"
祁然站起来,把包拎上肩,跟着老张往出口走,身后是比赛刚刚结束的篮球馆,灯还亮着,地板上还有今天比赛留下的那些痕迹,球击地的橡胶印,球鞋急停的划痕,还有他今天站过的那些位置,那些他做了那些动作的地方,都在那里,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人踩上来,等着下一次有人在这里做一件他们全力以赴的事。
他走出篮球馆,外面的天是冬天傍晚的蓝灰,路灯刚刚亮起,把校园的路照出了那种他熟悉的琥珀色,风有一点,不大,把他身上比赛留下来的热意一点一点带走,换上傍晚的凉。
他把外套穿上,把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种蓝灰是均匀的,是那种把什么都铺平了的颜色,不好看,也不难看,只是它本来的样子,是这个冬天傍晚本来的样子。
他没有掏手机。
不是提醒自己,只是那个动作今天一直没有出现,从早上到现在,他没有打开过一次账号后台,没有刷过一次评论区,没有看过论坛有没有新的讨论,没有确认那个发声的视频和文章有没有新的反应。
那些东西在那里,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不管他看不看,它们都在,而他今天,在篮球馆里,在那二十八分里,在那个弧顶的出手和那个包夹里的投篮里,把他自己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他本来就该在的地方,一个他打了三年球的地方,一个他的身体记得所有动作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今天找回来了。
不是找回来了就什么都解决了,那些事情还在,苏岚那边还没有消息,账号的事情还需要继续打理,那段时间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些都是真实的,都还在。
但他今天找回来了那个东西,那个他这段时间里失去了一段时间的东西,那个在他起跳的时候、只有球和地板和他自己的那个东西,那种他在球场上完整地活着的感觉,他找回来了。
那就够了,那就是今天的全部,是足够的全部。
老张在前面走着,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有一点耸,是他走路的习惯,祁然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踩着路灯的光往食堂方向走,脚步声一左一右,在校园里响着,清晰,稳定,是那种真实地走在一个地方的声音。
路边的梧桐枝干裸着,在傍晚的蓝灰里伸展,那种光秃秃的样子,他在这段时间里看过很多次,每一次看,感受到的东西都不完全一样,今天看,感受到的是一种他说不太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只是觉得那些枝干伸展的方式,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在里面,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放下了之后、剩下的才是最真实的结构的那种踏实,是骨架,是支撑,是那些不管有没有叶子都一直在的部分。
春天会来,叶子会长回来,他知道,不用去想那件事,那件事会发生,就像他今天走出篮球馆、感受到傍晚的风把比赛的热意慢慢带走一样,时间会把该来的东西带来,他只需要在那里,继续走,继续做他的事,继续好好吃饭,继续好好训练,继续好好打球,继续把那些他想说清楚的东西说清楚,继续等那些还没有落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落地。
"到了,"老张在食堂门口停下来,扭头看他,"你今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下,"热的,"他说,"随便,热的就行。"
老张笑了一下,推开门,暖气扑出来,把他们两个人从傍晚的冷里包进去,食堂里的声音,锅铲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把这个傍晚填得很满,很实,很日常,是那种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会在每天这个时间准时存在的日常。
他跟着老张走进去,把包背带往上提了一下,往打饭的窗口走,闻到那种热腾腾的食物的气味,感受到那种让他的胃开始有了反应的饿,是那种打完一场比赛之后的、很真实的饿,是他这段时间里很久没有好好感受过的饿。
今天,他要好好吃一顿饭。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