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男子摇头轻笑着,看对面之人没什么反应,又忍不住逗弄几句,学沈幼青的语气说:“我未婚夫婿是武安侯世子,后面该怎么做自己掂量掂量吧。啧,听完什么感受?”
“下去。”薛故翻看手中信件,没有分丝毫眼神给他。
楚砚“嘁”了一声:“无趣。”他转着指节上的玉扳指,继续问道,“前未婚妻即将另嫁他人,薛观南,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薛故轻嗤一声,眼里透着讥诮。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日沈幼青惊慌的神色和匆忙拉下的帘角。
那瞬间血气迅速上涌,心脏像被蚂蚁啃啮,缓了很久才压下怒火,按捺住上前掀开车帘,将人拉出马车的冲动。
沈幼青不像山雀,更像宫里贵人们养的金丝雀,踩在笼子的铁线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不理睬它时叫得愈发欢快,当你逼近就缩起翅膀,无声无息。
怕冷怕热,怕苦怕痛。世上怎会有这么麻烦的人。
薛故并不想将将那门亲事当真,可沈幼青偏生爱来招惹他。
他十二岁刚进京时,官话只学会了一半。他母亲是北羌之前献给皇帝的舞姬,而他也继承了一点母亲的异域容貌特征,比如茶色眼瞳,在阳光下很明显,加之从小到大生活在边外地带,于是被起了蔑称。
沈幼青偶然一次听到后,义愤填膺道:“他们在用官话骂你是北彘,别搭理。还有北蛮子,也是骂你的,千万别生气,你一生气就输了,正中他们下怀。”
他不生气。
薛故大概也能猜到那些人在骂他,但他不在意别人评价,不喜欢别人关心,也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只是,沈幼青看起来比他还生气。
在宫里的宗学堂上学,沈幼青总要坐在他的旁边,说要教他读,读完几段千字文,就开始打瞌睡。
明明身子骨弱,却总喜欢跟着他。
“哥哥说不想娶我,那这样吧,我想到了一个很完美的解决方法。”
薛故回头看他,在等他的回答。
“不如哥哥入赘我们沈家吧,我会好好待你的。”沈幼青眉眼弯弯,言语真挚。
薛故甩袖就走。
就不该对他抱有什么希望。
“真的不考虑考虑嘛,我这么喜欢你,以后肯定会对你好的。”
轻浮。薛故没见过别人像他这般常把“喜欢”两个字挂在口中,放佛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最初,薛故可以做到对他视而不见,不知何时开始,他做不到了。
他一远离,沈幼青什么话都信手拈来,不会因为他冷脸而退缩,可一旦他靠近了一步,沈幼青又登时缩回窝里。
楚砚发觉薛故表情不太对劲,不怕死地问了一句:“你不会还对他余情未了吧?”
薛故眼睑垂下一片阴影,薄唇微抿,手中的信件愈攥愈紧:“怎么会?”
“也是,都三年过去了,怎么也放下了。这沈家小姐,除了一张脸别无是处,心肠也是够狠够硬,当初在你中了敌方毒箭危难关头,送来一纸退婚书……”楚砚心想,要是他遭遇了这事,绝对不会让对方好过。
楚砚下了马车。没关紧的车帘露出缝隙,傍晚斜阳的余晖趁机挤了进来,在车厢内壁投下静坐的人影。
薛故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信件,像回到当时看到退婚书的情景,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胸腔升起一阵闷痛。
他用着最寻常轻松不过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怎么会。”像在自问自答。
骗子。
薛故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