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夜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她最怕李十三又拿秦思孟当筏子整她,如今看来,他应当还没动歪心思。
松了口气,她说:“父亲,那退婚之事……”
秦思孟本是八百个不愿意,这门亲可是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他还指望着日后韦氏能给自己些助益呢。可听柳妙悟的劝慰之语,也怕自己受其牵连。柳二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但这把火要是烧到了他的头上,可真是叫冤都没地方叫。
挣扎一番后,他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依你,取纸笔来,我这就修书与他韦氏退婚。不过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退婚一事,全是你的主张,若你日后后悔了,也与我没半点干系。”
珠夜应下,先是感到无比轻松,而后却像坠入渊潭,浑身沉重而湿冷。
挨了好半天才从书房取来纸笔,真到了这一步,珠夜的腿没了力气似的,几乎走不动路。
靠在门旁,看着天边绮霞收尽,眉目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隐遁下去,她这才恢复了些力气,捧着纸笔走到秦思孟身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舍得?”秦思孟问她。
他二人已收了双陆棋,摆了茶碗纳凉。就着豆大一点烛火,他写下了退婚书。
而后珠夜将那封书札取过,短短不过百字,她看了许多遍。直到眼前看出了重影,她转眼去瞧院子,只见瞑瞑夜色里,黑暗中那退婚的字眼密密麻麻地,竟充斥了整片天地。
像是听人讲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怅然若失,乃至痛彻心扉。
珠夜一整晚没睡,到天明时泪水几乎浸透了枕面。
柳夫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她人影,心知她难受,也不忍怪责。玉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听母亲与她阿姨说话。
宝相娘子一面缝补着衣裳,一面说:“退婚这样重要的大事,娘子怎可轻易就决断?那可是珠夜一辈子的事。”
“我看她那样子,她要退婚,理由或许不是说出口的那个。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迫她太紧。我想你说得对,她不是孩子了,她做抉择定有她的理由。”
周宝相陪笑道:“倒也是,咱们珠夜自小主意就多,人也聪颖,若是肯教女子做官呀,说不定她也能跻身公卿呢。”
柳妙悟听了这句无稽之谈,只是笑着叹了口气。窗外夏阳明媚,群叶因风而动,使她恍惚片刻。
她轻轻说:“人呀,一辈子总归得有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才算活过一次。”
有人在矮墙夹道里跑跑停停,疾奔了一路,停在了一面矮墙前。
他喊珠夜。没人应。又喊了两声,有推门的声音。
珠夜从房里匆匆跑出来,这下确凿听见了矮墙边上传来的声音。是韦七。
她搬来梯子,架在矮墙边上,这才瞧见韦七正满头大汗站在矮墙下面。
屋内,周宝相笑着打趣柳妙悟:“那娘子这一辈子真真是没白活。”她想了想,伏在她身边,拿手臂垫着下巴,问道,“那年娘子做了自己的主,如今,娘子可后悔了?”
后悔吗?
当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夏日,父亲迫她去见客人。客人是未婚夫家里遣来的,此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为衡量她是否能成为一位恭顺贤淑的内宅主母。那人的目光很不客气,她不在意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在意自己个性禀赋,只在意她说话时是否低头,目光是否停留在身前三寸。
恰在此时,他来了。
风涌间,新翠木叶纷纷顺势而起,他站在矮墙下,衣着朴素,眼睛却湛然若洗。这样一个寒门庶民,如果不是在那次佛寺里一起救人的经历,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他伸出手来,指腹还有一层薄茧。他说,我们逃吧。
我们逃吧。
柳妙悟没有言语,半边脸枕着手臂,日头酷烈照着眼睛,刺得人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矮墙下,韦七伸出了手,许是掌心出了汗,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衣角蹭了蹭方才将掌心递到她眼前。
他白皙的脸庞上早晕开一痕浅绯,不敢直视于她。
“珠夜,我们逃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