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高低参差,沉默地深深扎根在微微隆起的土丘间。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刻痕深浅不一,在疏落的光影下泛着淡淡青光,恍惚间竟透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前提是要忽略掉碑上蒙着的一层厚厚的灰,还有碑两边野蛮生长、几乎快要及膝的杂草。
这地方,究竟有多久无人踏足过了。
藤萝月轻轻一嗤,什么名门正派,百年清誉,剥开外表光鲜亮丽的皮,内里也是一片腐烂。
她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掠过石碑间这些被遗忘的名字。
寥寥几道笔画,便是一个人一生的开始与终结。
没有生平,没有注解,只有凿在石上的几个字,被风霜磨得模糊。
她脚步一顿,视线凝在一块石碑上,那里赫然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纪主弃。
方才柳拂言无意勾起水洞天的回忆时,连带也牵出了这个当时混杂在人群中的名字。
她记得清楚,那日的确有修士报过这个名字向她约战。
纪、主、弃。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至始至终站立在岳平陆身后的年轻人。身形瘦高,皮肤有点黑,人长得没什么记忆点,以至于她现在回想不起他确切的模样。
可昨日还站在面前活生生的人,今日怎么会躺在这里?
是同名同姓么?
藤萝月在碑林走了一圈,终究没找到那个名字。心里说不上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顿觉索然无味。
她静立半晌,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身旁古木皴裂的树皮。
粗糙的纹路碾过指尖,仿佛两种岁月在无声交缠。一方青涩鲜活,一方枯老沉静。夕阳不知何时已斜坠林梢,将碑影拖得老长。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片安宁的林木里,站到了日暮时分。
这里不是记忆中的净心峰,也没有她要找的梅隐长老。
莫非是因为师父此刻还没有投入清风门?
二十年太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水洞天里吹奏那曲银字笙调的人,当真是他吗?
藤萝月忽然又不那么确信了。毕竟会吹银字笙调的,世上应当不止师父一个。
但倘若真的是师父,他又为何要大老远赶到水洞天去收集煞气?
藤萝月思来索去想不明白。
既无头绪,不如再去水洞天看看吧。
想起那只妖鬼,她直觉那家伙绝不简单。在他身上,和师父总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仿佛在师父身上发生过的,也曾在那只妖鬼身上发生过。
若要弄清这一切,水洞天里的那只妖鬼,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她转身,匆匆朝外走去,衣摆拂过碑旁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