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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第1页）

黄昏已过，府邸的高墙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投射下来的影子斜斜的切过大地，将他的仍在马背上的身影拉扯得极长。

贺霄骑着那匹黑马，在从郊野的土路拐上通往府邸的石板道时，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马儿的步伐不再有刚从张府逃去时的暴烈，变得沉重而均匀，在这人潮渐渐稀少的街市，每一声马蹄声都显得十分空旷。

来到府邸大门前，他松了松缰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门房的老仆似乎一直在候着，在看到他的身影后便从灯影里急急迎出几步。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老爷派人到处找您呐！”

“我知道了。”

他将缰绳递给上前的小厮，手掌因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僵硬。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立在台阶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见到父亲后，他找了个勉强的、细想便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父亲将信将疑，但是看到他疲惫不堪的身影，还是没有忍心细细盘问。

简单的吃了几口晚膳后，他便来到寝屋，还未来得及退去衣衫，他便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像是被什么堵在心头的疑窦推着，他早早的来到父亲的书房。

“父亲，昨日让您担心了。”说着，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杯茶水，恭敬的端给父亲品尝。

“哎，也真是奇怪，好好的寿宴怎么就突然走了水。好在火势没有延伸到前厅，很快就被扑灭了，我们几个老臣离开的时候虽慌慌张张，但所幸没有太过狼狈，不然就得让市街上的人们看了笑话了，哈哈……想来也是……哎，不说了不说了。”

贺父边摆手边潜心想着昨日的事，完全没有发觉贺霄欲言又止的神情。

等他回过神来，便疑惑的问：“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孩儿确有些问题想问父亲。”

“说吧。”父亲放下手里的笔墨，让他坐下。

“张侯他，他在宫里，或者后宫里和什么人来往较为密切？”

“张家在当朝并未有妃嫔入宫，想来与后宫应无瓜葛。至于宫里……东宫与他素来交往寡淡，也是由于与我们贺府之间的关系，毕竟有你母亲和皇后娘娘的关联在。至于其他的皇子，只是传言他与二皇子有过一些交情，但也是道听途说，不过，在朝堂上两人的意见倒是经常一致。陛下向来不愿皇子与朝臣来往过密，尤其是东宫以外的皇子。其余的，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什么。”

“那么这样看来，除了我们，他在朝廷上应该没有树敌太多？”

“想来是的，至于我们与张府，也只是在陛下面前争一争好处，你曾祖父在的时候，两家人都还是一家，也没有什么南营和北营之分，不过一头是北防核心，另一头是南防核心，说到底还都是同一批人。只不过后来先帝登基，才给彻底的分割开来。”

“霄儿知道了。那……潭家与张府或者宫里的什么人，曾有什么过节吗？”

“谭家，你是说谭太傅一家？”贺父闻言似乎有些疑惑，即便追溯到先帝在的时候，他们贺家与谭家也甚少往来，眼前的这个儿子也似乎从未问过谭家的境况。

“是。”

“潭家……至于谭毅，仗着祖辈是前朝元老，在朝中素来独来独往，不站队任何一方，先前还未册立东宫之时，太子殿下便曾想拉拢对方，奈何对方不为所动。当然，他与我们贺家也来往甚少，前两年谭家老爷办寿宴时，我才曾去过一次。”

虽有所疑虑，贺父还是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的说与他听：“至于谭家人与其他同僚的瓜葛，我只听说数年前谭家与你未来的岳丈，也即李家还差点结为亲家，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想必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毕竟有着淑妃娘娘的关系在。你要知道，整个后宫，你的堂姨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可一直是世交之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与李家才能如此顺利的结为亲家，这其中是有着皇后娘娘一直在牵着线呢！”

“哦。那想必是……”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我倒是从来没有听你问过谭家的事情。”贺父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朝野当中的局势。昨日参加张府寿宴，父亲引荐我认识了许多朝堂上的老人，我就想再了解了解，况且谭家祖辈一直是前朝元老，昨日却未见太傅一家有任何人前来参宴，我便有此疑问。昨日突发大火，儿子本以为是因张府树敌太多，有人故意针对张府。”

“哦，你有这个心，为父很是欣慰。”贺父说着，眼含笑意的看着他，想来他已经将心思全然放到了前程上，诚然是个让他欣慰的事。

“既然你说到此，为父就不得不多说几句。说到朝廷势力，自从你母亲……我们贺府就一直被张府打压，南营日渐式微，在朝政上很多事情已慢慢说不上话，要不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眷顾，船队监造的事也轮不到我们。”贺父拍着他的肩膀怅然道，“所以当务之急，我们需要联合李家的势力，才能保住你将来在前朝的位置。”

“父亲运筹的苦心，霄儿都明白。”

“十日之后便是你与李家小姐定亲之日，现下又是陛下巡游筹备的关键时期，你得打起十分精神来，务必将此事做好。”

说完，贺霄缓缓走出了父亲的书房，来到了府邸的后院。

贺府的后院与张府的不同，院子并不空旷，而是由柴房、假山、回廊和花木盆栽堆砌的满满当当。眼见这后院，他便又想起昨日在张府后院的事，不由得暗自心惊。

待他走过回廊，便看到弟弟贺嵩正在舞刀弄枪。

看到哥哥恰逢其时的走来，贺嵩不禁兴奋的喊住他：“哥哥快来，与我打上一把！”

“今日算了，我还得去趟漕埠。”

“那好罢。我今日就不跟你去了，娘亲让我陪她去一趟街市。”

说完，贺霄便带了几个随从，来到了府邸大门的马车处。

今日又是阴沉沉的一天，黄梅季的雨滴仿佛正集结着悬在半空，随时准备落下。府邸大门外，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充斥着浑浊的灰尘，将天地间的光与声都吸了进去，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想必，在那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切无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