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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第2页）

他想着，抬头望向阴云低垂的天空。随即，他便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赶往漕埠。

就在皇城的另一头，在那荒无人迹的风唳崖，海风却有着蛮力，仿佛京城里所有的风，都被尽数召唤到了那里。

这几日，谭胭每天都会在海潮退去后来到院子前方的悬崖下寻找一些鱼获吃食，但每次都收货甚少。倒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难得的来到如此空旷而又自在的宫外，她便不想时时都待在屋子里。

这天清晨，她多往前走了一段，来到另外一处崖边。

崖边的早晨，空气都是咸腥的，天和海在远处溶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界线。高耸的悬崖像被刀砍过似的，黑黢黢的石头直插进海里。

往崖下看，一片被海浪冲刷出的碎石滩上似乎已经有人了。她看到零星的几个穿着衣裙的女人们在退潮的滩上摸着什么，附近还有几个人坐在石头上补着渔网似的东西。

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粗粝而破败的麻布衣裳，她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在意自己，便决定下去看看。

她从侧面的布满海草的小路缓缓走下去，踉踉跄跄的来到了下面这片碎石滩。女人们穿着粗布衣裙，赤脚踩在略感凉意、布满粗砂和海贝碎片的滩涂上，动作沉稳而熟练，眼神像她们身旁的礁石一般沉静。

看到这群女人并不在意身边的其他人后，她便也想凑上去捡一些回去。

然而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位阿婆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她的全身，还未等她往回逃离，便又凑上来几个中年似的女人，一个个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海风的痕迹，缓缓的走到她的跟前。

几人斜着眼窃窃私语：“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妇人家孤身一人的来到这个地方……”

“看她这张嫩白的脸，也不像是普通的农妇。”

“怕不是来……”

“你是从何而来的？是从后面的渔村过来的吗？”其中一个女人走到她跟前，警惕而又垂怜的盯着她破败的衣衫说。

“不是……我……”

“要是说不上来，就到别处去，这儿是我们的地界，还轮不到别个渔村的人来抢。”另一个女人看她支支吾吾，便厉声喝道。

“这里的海货难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捡的吗？”

“哪里都有哪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闻言，她思索了片刻：“我……我本是外省一个小吏家的小姐，但家道中落，被父母变卖至此，后来主人家也因故被发配，我又流窜到了附近的一个山里，现在身无分文，只能靠捡着这些海货过活。我还以为……”

她用那佯装的楚楚可怜的、略带卑微的语气说着，说完便觉得自己都快被自己胡诌的话语逗笑了，但她还是费力的憋住了。

“那你拣吧！”

说完，其中一个女人便拦住了斥责她的妇人，几人低声絮语后，便将信将疑的散开了。没过一会儿，她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向她走来，给她拿来了一个有些许破旧的渔网和一些方便过活的物件让她带走。

她本极力婉拒，但老婆婆却硬将东西塞给了她：“都是可怜人，拿着吧，别不好意思了！”

说完婆婆便转身离去，丢下神色赧然的她对着婆婆的背影躬身谢了一番。

这虽不是她第一次骗人，诓人的本领也早已在那深宫中练就，但此刻却有着不一般的感触。在那京城威严的府邸和深宫尊贵的寝宫，她很少接触渔民这些父亲口中的下等之人，但如今却是这些渔民将活下去的希冀给予了被皇城舍弃的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便带着贝壳鱼获还有婆婆给她的物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入院子后，她来到围墙边上仔细打量着周围，想着如何利用这块不算大的地方。

围墙的石缝间填着泥沙和碎贝壳，牢固而粗拙，院里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靠墙的一角上方有一处细细的竹子做的管道，从管道一头潺潺流出一束极其细弱的清冽的水来，像是从山涧引入的水源。她看着这细弱的水束，本想做点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随后，她依着围墙费力的搭起一个竹架，将置换来的鱼食、渔网及梭子放置在竹架上；再在系好的绳子上晾晒几件从里屋里找到的深色的粗布衣裳，这些该是男人的衣裳，但在此时此地，确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在院子里和几间屋子里来回穿梭，终于将各类物件归置完成后，她便不由的伸起懒腰。

“好累啊！”她感叹，用着许久不曾用过的语气，慵懒而又肆意。

恍惚间，她感到一阵惊慌，赶忙收起臂膀，但看到周围空无一人后，才慢慢放松身姿。

这里不是皇宫，这里不是大殿。

每每想到这点，松快的感觉便不由自主的浇灌她的全身，她感到一种不敢吐露半分的大胆的快意。

经过多日的确认，她渐渐明白，与宫中的甜腻的熏香味相比，她似乎更喜爱海岸空气中，这种粗粝咸涩的、未经过雕琢的味道。

这几日，只需敞开呼吸，她便可以毫不费力的闻到这种气味。甚至有时，当她看到在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渔船，某一瞬间，她甚至想踏上那从未涉足的甲板，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辨方向的巡航。

入暮时分，将一切打理妥当之后，她又一次来到了崖边，以期在日头落山之前看到最后一缕海岸夕阳的余晖。她便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金铜色的光芒泼洒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铺成一条不断破碎而又不断重生的、向前的道路，从远处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到悬崖脚下。

她想呼喊几声，但是刚说出一个词，便迅速的被海风扯碎、带走。

多年身处后宫，现在居然因为一次意料之外的掳掠尝到了自在的味道，一时间，她感到极致而又悲怆的宽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平静的生活即将被这呼啸般的潮水卷走，快意的逍遥也必有其不菲的代价。